臨江酒樓的喧囂漸漸被夜色吞沒,酒意酣沉,卻半分消解不了劉弘心底淤積的沉鬱。
他與魏莊拱手作別,婉拒了對方相送的好意,獨自邁步融入沉沉夜色之中。
方才還清朗疏闊的夜空,不知何時漫起了濛濛細雨。
雨絲細如牛毛,輕柔無聲,悠悠揚揚地灑落,不似暴雨凌厲,卻帶著深秋入夜的寒涼,輕飄飄覆在眉眼、衣襟之上,沁得人皮肉發微涼。
街道兩側的燈籠被雨霧氤氳,暖黃的光暈暈開一片朦朧虛影,將腳下青石板路打溼得溫潤髮亮,倒映著零落搖晃的光影,也映著他孤身孑然的單薄身影。
一路緩步獨行,周遭市井餘溫漸漸散去,整條長街靜謐下來,唯有細雨簌簌落地的輕響,伴著他緩慢沉穩的腳步聲,在空寂夜裡格外清晰。
可耳邊越是清淨,心底的紛亂便越是洶湧。
魏莊今夜所言的深宮舊事,如同生了根一般,死死纏在他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三歲被擄、顛沛流離的稚子,鬱鬱而終、含恨離世的先皇后,半生愧疚、纏綿病榻的太子,還有那位遍尋天下、執念半生、痛失愛子的帝王……一幕幕悲涼悽慘的畫面,在他心頭反覆翻湧,清晰得仿若他親身見證過那場骨肉離散的絕境。
最讓他惶惑難解的,是心底那陣無從解釋的劇痛。
他分明是局外人。
他自幼長於鄭州,與深宮帝后、皇室子嗣從未有過半分交集,無親無故,無恩無涉。
尋常人聽聞一段陳年宮闈憾事,頂多生出幾分唏噓惻隱,轉瞬便隨風散去。可唯獨他,心口酸脹絞痛,層層密密的痛感纏繞五臟六腑,深入肌理,絕非單純的共情可比。
那痛楚熟悉又陌生,像是沉睡多年的舊傷被驟然喚醒,隔著悠悠歲月,依舊能讓他心神震顫,幾近窒息。
他垂眸前行,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衣料被攥出淺淺褶皺,滿心皆是無解的疑惑。
為何?
為何單單是他,會為一段無關自己的往事痛徹心扉?
自踏入京城、躋身朝堂以來,他愈發覺得自己變了。
昔日居於鄭州之時,他滿心澄澈,執念純粹,十餘載日夜謹記養父母叮囑,心中唯有宗族血海深仇,日夜所思皆是伺機復仇,推翻白家江山。
那時的他,愛恨分明,執念刻骨,從無半分猶豫動搖。
可入帝都數月,所見所聞,徹底打亂了他固有的人生。
他親眼見白衍勤政宵衣旰食,親理萬機、體恤萬民;見朝堂清明、吏治規整,百姓安居樂業、四海昇平。
這位世人敬畏的九五之尊,沒有半分暴君陰狠,唯有仁心大義、帝王擔當。
於是他動搖了。
仇恨在仁政面前漸漸失重,執念在良知之中反覆拉扯。
他不再是那個一心復仇、義無反顧的孤寒少年,反倒被困在恩情與道義、仇恨與本心的夾縫之中,日夜煎熬,進退兩難。
細雨依舊綿綿不絕,絲絲涼意浸透衣衫,稍稍拉回他紛亂的思緒。
抬眸望去,前方不遠處便是自己與鄭穎曾經看過的湖畔,夜色寂寥,湖水沉沉,周遭早已無遊人蹤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