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信步走去,踏上湖畔曲折迴廊,最終停在臨水涼亭之中。
亭臺古樸雅緻,飛簷遮去漫天細雨,隔絕了外界的微涼。
憑欄而立,放眼望去,偌大的湖面沉寂幽深,墨色湖水一望無際。
細密雨絲接連不斷墜入湖中,點點漣漪層層漾開,圈圈疊疊,碎了滿湖夜色,也亂了亭中人的心緒。
晚風攜著雨霧拂來,吹動他一身素色長衫邊角,髮絲微溼,貼在微涼的額間。
劉弘憑欄靜立,望著湖面層層波瀾,眼底盛滿化不開的茫然與鬱結。
心底百轉千回,一邊是養父母十餘年養育深恩、宗族百餘口亡魂的血海重託,是他堅守十數年、支撐他長大成人的唯一執念;一邊是無辜仁德的帝王,是安穩富庶的盛世,是他日漸清明的本心與良知。
他抬頭望向煙雨朦朧的夜空,心底悄然泛起一縷柔軟的牽掛。遠在千里鄉野的養父母,此刻應當已然安歇。
他們依舊守著昔日的執念,盼他報仇雪恨、告慰宗族。
可他們從不知曉,如今的他,早已不復當初赤誠決絕,早已在繁華帝都的煙火與仁政之中,慢慢生出了猶疑與軟弱。
家書字字是恩,句句是責,從前是他漂泊異鄉的暖意底氣,如今卻是困縛他身心的牢籠枷鎖。
一念及此,滿心鬱結再度翻湧,壓得他胸口發悶,久久無法平復。
就在他心神飄泊、渾然忘我之際,亭外綿長的官道之上,忽然傳來一陣車輪轆轆、馬蹄輕踏的聲響。
華貴沉穩,節奏規整,是京中權貴人家專屬的馬車行止。
劉弘心神未動,並未放在心上。京城夜色,權貴夜行乃是常事,與他本就毫無干係。
他依舊凝望著煙雨湖面,任由心緒浮沉,只當是尋常過客途經。
馬車聲響漸漸遠去,消散在細雨朦朧的夜色深處。
可不過片刻,一陣輕盈細碎的腳步聲,順著青石板路緩緩靠近,步履輕柔,帶著女子獨有的溫婉節奏,一步步落在寂靜雨夜之中。
細微的聲響闖入耳畔,拉回劉弘飄散的思緒。他微微回神,下意識轉過身去。
這一回頭,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呼吸驟然一滯,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錯愕與驚詫。
雨霧朦朧的夜色裡,一道窈窕清麗的身影立在亭口。
女子一身素雅青裙,外罩一層薄紗披風,髮絲梳理得整齊溫婉,鬢邊綴著細碎珠花,被細雨微微濡溼,更襯得眉眼清麗、氣質溫婉。
夜色煙雨洗盡了鄉野青澀,添了幾分京城閨閣的端莊嫻靜,可那張眉眼,依舊是他刻在年少時光裡、無比熟悉的模樣。
是鄭穎。
是他年少青梅,是他昔日朝夕相伴、傾心相待的故人。
闊別多日,驟然相見,二人皆是怔住,四目相對,亭中瞬間寂靜無聲,唯有細雨簌簌落地之聲,清晰可聞。
無數年少時光瞬間湧上心頭,鄉野村居、青梅竹馬、朝夕相伴、私語綿長,一幕幕畫面掠過腦海,與眼前之人重疊交錯,讓劉弘心神震顫,久久無法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