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劉弘才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率先開口，語聲帶著難以置信的沙啞與詫異：“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分明記得，自他入京赴考之後見過那一日之後，鄭穎便已返鄉，她本該安居故土，安穩度日，絕不該出現在繁華京城的雨夜湖畔。
鄭穎望著他眼底的錯愕，眸光清淡，沒有半分初見的欣喜，也無半分疏離怨懟，只輕輕反問一句，語調平靜淡然：“我為何不能在這裡？”
簡單一句反問，讓劉弘微微一滯，隨即蹙眉追問：“你不是早已返回鄭州故里了嗎？怎會滯留京城？”
鄭穎聞言，唇角輕輕勾起一抹極淡、極澀的苦笑，似無奈，似釋然，藏著幾分難言的複雜情愫。
她抬眸望向遠處朦朧夜色，輕聲作答：“範伯父近年受朝廷擢升，調任京城為官，我隨他一同遷居京中，已有一段時日了。”
一句話，瞬間點醒劉弘。
他怔了怔，緩緩點頭，眼底詫異稍稍褪去，心底卻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澀。
他如何忘了。
昔日鄉野舊識，她早已遵父母之命，與范家定下婚約，范家公子，正是範伯父之子。
原來如此。
原來她並非偶然入京，而是追隨未婚夫一家，長居京城。
心念至此，心底最後一絲年少餘溫悄然淡去，只剩物是人非的悵然與疏離。他斂去眼底波瀾，語氣不自覺添了幾分客套疏離的平靜：“原來如此，倒是我疏忽了。你是隨范家伯父與未婚夫遷居此處。”
話語落下，帶著成年人相見的分寸與距離，徹底劃開了年少無拘無束的親暱過往。
鄭穎收回遠眺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細細打量著如今一身長衫、氣質沉穩的他，輕聲問道：“夜深雨涼，你不在官舍安歇，獨自來此湖畔，又是為何？”
劉弘坦然垂眸，望著亭外蒙蒙煙雨，語聲輕緩：“近日心中煩悶，諸事纏身，鬱結難舒，便趁夜獨行，出來散心罷了。”
“如今你已是金榜題名、身居官位，朝堂順遂，前程坦蕩，何來諸多煩悶？”鄭穎微微蹙眉，語氣帶著幾分真切疑惑。
劉弘聞言，低低輕嘆一聲，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疲憊與掙扎：“身居廟堂，看似風光，實則牽絆纏身、身不由己。為官者，自有為官的難處，外人只見光鮮，不見內裡煎熬。”
寥寥數語，道盡他日夜掙扎的苦楚。
亭中細雨微涼，二人隔著咫尺距離，靜靜閒談起來。
你一句我一句，說著入京後的見聞，說著京城的風物，說著尋常瑣碎，話語溫和，節奏舒緩。
沒有年少時的親暱嬉鬧，只剩久別重逢的淡然客套，看似平和融洽，實則早已隔了山海歲月、世事變遷。
不知閒談幾許，天邊微亮，漫天濛濛細雨悄然停歇。
晚風拂過湖面，帶走雨夜寒涼，空氣澄澈清新，夜色漸漸褪去沉鬱。
雨霽月明，霧散風清，眼前景物豁然明朗。
劉弘抬眸看向身前亭亭而立的女子，清晰看見她身上端莊得體的閨閣裝束，看見她眉眼間褪去稚氣的溫婉端莊，驟然徹底清醒過來。
今時今日，早已物是人非。
她是婚約在身、名花有主的范家準兒媳，是安穩順遂、歸宿已定的名門閨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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