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帝王離京巡狩、或是深夜御批無暇顧及朝事之時,皆是太子居中坐鎮,統籌六部、規整吏治、排程諸事,條理清晰,分寸得當,從未出過半點紕漏。
上能體恤帝王辛勞,下能安撫百官朝臣,於江山社稷,於朝堂安穩,皆有大功。
無人不知,太子唯一的缺憾,便是自幼體弱。
世人皆知,白澈六歲那年便染上頑固肺澇,纏綿病灶伴隨十餘載,歲歲復發,常年藥石不離身,畏寒怕累,不堪操勞。
即便如此,他從未以此為由懈怠政務,始終恪盡職守,以孱弱之軀扛起儲君重任,替帝王分擔半壁朝堂壓力。
眾人往日只知他體虛多病,卻從未料想,竟已病重至此!
竟到了徹底不能臨朝、徹底罷除理政職權、只能閉門靜養的地步!
大殿之內,議論聲愈發細碎,百官神色凝重,眼底皆藏著深深憂慮。
儲君重疾臥床,不問政事,吉凶難料,這於大周朝堂而言,絕非小事。
無數目光悄然投向空無一人的東宮朝位,眼底不約而同浮起同一個念頭,太子此番重病,恐是凶多吉少。
只怕這位勤勉仁厚、朝野敬重的儲君,怕是撐不住了。
滿殿喧囂議論之中,唯有立於朝臣列中的劉弘,周身僵立,心口驟然一沉,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悶與酸澀驟然席捲四肢百骸。
那感覺來得猝不及防,毫無徵兆,不似聽聞朝堂大事的震驚,亦不似旁觀者的唏噓,而是一種源自心底深處的沉重、悲涼與惶痛,沉沉壓在胸口,讓他呼吸微滯,四肢發僵,連指尖都泛起一絲微涼。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收緊,指尖泛白,心底滿是茫然與不解。
為何又是如此?
他與太子白澈,君臣之交淺淡,無親故羈絆,無深交情誼。
他本是鄭州鄉野走出的子弟,一朝及第踏入朝堂,與深宮儲君隔著雲泥之別。
論情理,他聽聞太子重病,只需如百官一般,生出幾分唏噓惻隱便足矣。可這份鋪天蓋地的沉鬱痛楚,真切又劇烈,絕非尋常共情。
自臨江酒樓聽聞深宮舊事,再到雨夜無端心慟,如今聽聞太子病重,心底又再度掀起驚濤駭浪。
這一次次莫名的心痛與惶惑,毫無章法,無從溯源,像是冥冥之中有一根無形的絲線,將他與這座深宮、與帝后太子的陳年宿命,死死捆綁在了一起。
他想不通,亦解不開這纏繞身心的謎題,只能壓下心底翻湧的異樣心緒,斂去眼底所有波瀾,垂首立於佇列之中,面色沉沉,靜默無言。
一場朝會,因這道聖旨徹底改變了氛圍。
原本例行的政務交割草草收尾,滿朝文武皆心神不寧,無人再有心思論事議事。
不多時,帝王揮手退朝,百官躬身領旨,依次退出太和殿,一路走一路低聲議論,人人面色凝重。
走出巍峨宮牆,晨間清風拂面,卻吹不散劉弘眉宇間的沉鬱。他立在宮階之下,望著遠處沉沉的東宮方向,眼底思緒紛亂,久久未曾移步。
“劉兄。”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