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珠不斷砸落,白衍靜靜佇立風雨之中,任由冷雨落在肩頭,目光落在身下少年身上,眼底藏著積攢十三年的悵然、隱痛,還有一份失而復得的柔軟。
他緩緩開口,語聲沉重,卻藏著難以掩飾的溫情:“弘兒,你可知道,你的母后彌留之際,心底日日惦念的究竟是什麼?”
“當年宮變禍亂突發,訊息傳入深宮,所有人都傳,年僅三歲的四皇子不幸葬身禍亂之中。那時的我,也當真以為,我永遠失去了你。皇后聽聞噩耗之後,整個人便垮了下去,一日日衰弱下去,纏綿病榻。病痛日夜侵蝕她身軀,可她心中唯一一樁放不下的念想,便是能夠再見你一面。直至她嚥下最後一口氣,這份期盼,依舊未能如願。”
他稍稍停頓,目光望向沉沉雨夜,像是望向遙遠過往,語聲放緩下來:“誰能料到,造化弄人,你僥倖存活,流落民間,熬過十三年顛沛歲月。如今你平安歸來,重新站在這座皇城之中,能夠回到我的眼前,於我而言,乃是天大幸事。我深信,你母后長眠九泉之下,若是得知你尚且平安活著,心中定然會寬慰歡喜。可如今,你執意跪在寒雨長夜,這般作踐苛待自身,你可曾靜下心想一想,這般自我懲罰,何嘗不是辜負了你母后窮盡餘生的牽掛?何嘗不是在刺痛為父這一顆尋了你十三年的心?”
一番話語一字一句落入劉弘耳中,長久壓抑在心間的情緒徹底衝破枷鎖。
他伏在冰冷石階之上,壓抑不住的嗚咽聲自喉嚨溢位,滾燙淚水不停流淌,整個身軀劇烈顫抖:“兒臣愧對父皇,愧對母后……我犯下這般過錯,心中永難安寧。”
“當年那場精心佈下的騙局,幕後主導之人另有其人,這份過錯,本就不該由你一人全盤承擔。”白衍的聲音穿過漫天雨幕,清晰傳入少年耳中,“可倘若你執意長久跪在這場寒雨之中,落下一身難以醫治的病根,來日,我去到地下與你母后相見,又該如何向她交代?”
這句話重重撞擊在劉弘心底。
他伏在積水臺階之上,久久靜默無言,心底沉重的執念,終於在這句話之下,緩緩鬆動。
許久之後,他伸出微微發顫的手掌,撐住冰涼溼滑的白玉石階,拼盡全力撐起早已凍得僵硬麻木的身軀。雙腿受寒太久,血脈阻滯,起身之時身形猛地一晃,險些重新跌坐回積水之中。
白衍迅速伸出寬厚溫熱的手掌,穩穩托住少年冰涼的肩頭,掌心輕輕拍了拍他溼透的肩膀。
時隔十二載,血脈相連的父子,終於真切觸碰。
帝王眼底藏著一份壓不住的釋然與淺淺欣喜,風雨在二人身側簌簌落下,漫過長長的白玉臺階。
“既然回來了,”白衍望著眼前失而復得的孩兒,聲音放緩,褪去帝王威嚴,只剩一名父親溫和的口吻。
“那就隨我一同回殿中去吧。”
風雨簌簌,裹挾著漫天溼冷,漫過長生殿白玉階前。
白衍穩穩托住少年寒涼顫抖的肩頭,掌心的溫熱透過溼透的青衫層層滲開,稍稍熨帖了劉弘凍得僵硬的身軀。
方才長達半宿的雨中長跪,早已耗盡了他周身氣力,雙腿血脈淤滯麻木,身形虛晃,若非帝王及時相扶,早已重重跌回積水之中。
二人並肩緩步,踏著溼漉漉的臺階,一步步走入殿內。
厚重的朱漆殿門轟然閉合,將外界呼嘯的狂風暴雨、隆隆雷鳴盡數隔絕在外。
殿內暖香氤氳,沉水香的溫柔氣息混著燭火的暖意撲面而來,徹底驅散了周身裹挾的刺骨寒意。
安定搖曳的燭火照亮殿中景緻,驅散了雨夜的暗沉,也照亮了少年狼狽憔悴的模樣。
劉弘一身衣衫徹底浸透,深色布料死死貼合單薄脊背,勾勒出清瘦的身形,烏黑的髮絲滴水不止,水珠順著髮梢不斷墜落,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面,暈開點點細碎的水痕。
他面色慘白,唇瓣失盡血色,眼底仍殘留著未乾的溼潤與濃重的愧悔,方才劇烈的哽咽過後,喉間依舊帶著細碎的啞澀。
白衍鬆開扶著他肩頭的手,垂眸望著眼前失而復得的孩兒,眼底的帝王凌厲盡數褪去,只剩下為人父的柔軟與疼惜。連夜風雨磋磨,這孩子單薄的身軀早已不堪重負,若是再受寒侵,必然要落下病根。
他當即抬眸,對著殿外沉聲吩咐,語調帶著不容置喙的關切:“傳內侍,速取一套乾淨溫潤的錦袍衣衫來,帶江王殿下去往偏殿暖閣,更衣梳洗,好生打理,萬萬不可著涼受寒。”
殿外值守的內侍聞聲立刻躬身應諾,正要上前引著劉弘前往暖閣。
就在此時,一直垂眸斂神的劉弘卻輕輕抬手,微微躬身,攔住了內侍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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