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道末梢吹拂整夜的微涼夜風已然停歇,空氣裡只剩下深夜獨有的靜謐凝滯。
當聖光斯嘉麗與冥契·格斯塔絲沿著晶石試煉平臺旁的長石廊道折返聖域內域休憩區域時,二人並未各行其是、分道走向各自的居所。聖光斯嘉麗行走在前半步的位置,步伐節奏平穩均勻,既沒有刻意放慢腳步等候身後之人,也不曾刻意提速拉開間距;冥契·格斯塔絲緊隨聖光斯嘉麗的側後方行進,二人之間留存的距離恰到好處,是並肩同行、卻不必刻意對齊腳步的鬆弛間隔。整片廊道萬籟俱寂,兩道身影全程沉默無言,這般同步前行的狀態,無關追隨與引領,更像是兩股同源共生的溪流匯入同一條河道,順著既定路徑自然而然奔赴同一方向,無需言語維繫,步調自會相融。
二人行至一處被淡金色夜間照明晶石淡淡籠罩的廊道拐角,一道柔軟身影恰好從側邊連通生命聖殿的分支廊道緩步走出。
來人正是聖光莫妮卡,她方才獨自在生命聖殿完成一場無念無聲的靜心冥想,此刻心神尚且沉浸在草木生機的平和之中,淺棕色長髮鬆散垂落肩頭,未做規整束起,頭頂與生俱來的白色小翅膀不受控制地輕輕緩慢扇動,意識尚且停留在半醒半靜的冥想狀態,還未完全抽離回過神。聖光莫妮卡抬眼望見迎面走來的聖光斯嘉麗與冥契·格斯塔絲,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身體下意識放緩前行的腳步,靜靜等候二人走近。這等候並非刻意停下腳步刻意邀約,而是視線捕捉到熟悉身影后,本能生出的停留,心思先於動作做出了選擇。
聖光斯嘉麗目光落在聖光莫妮卡身上,沒有開口問詢“你為何到此刻還未安歇”,只是微微側過頭部,抬眼示意身側通往露天觀景陽臺的雕花木門。無需多餘邀約詞句,不必詢問“要不要一同前去”,也不用等待對方應答“好”,多年相伴沉澱下來的默契早已刻入心底,一個簡單的示意動作,便足以傳遞全部心意。聖光莫妮卡沒有片刻遲疑,輕輕轉身,跟在二人身後一同走向那扇木門。
三道原本分散獨行的身影,就這樣毫無事前約定,從向內延伸的狹長廊道,一同匯入通往露天陽臺的門廊。聖光莫妮卡走在隊伍最後方,抬手輕合木門時動作放得極輕,金屬門鎖釦合發出一聲細微的“咔嗒”輕響。細碎聲響劃破深夜極致的寂靜,如同石子投入深潭,漾開一圈轉瞬即逝的細碎漣漪,很快便被靜止無風的夜色徹底撫平,不留半點餘響。
露天觀景陽臺面積不算寬闊,地面鋪滿淺米色溫潤晶石地磚,陽臺外圍修築一圈低矮防護石欄。陽臺外側沒有安置任何照明晶石,唯有王者聖域穹頂折射灑落的一層極淡星光鋪在地面,薄如秋霜,朦朧柔和。這片區域無牆體遮擋,高空流轉的清冽氣流常年穿梭其間,夜風裹挾著星域高空獨有的涼潤氣息,拂過肌膚時帶著一絲清醒的微涼,消解心底所有緊繃焦躁。聖光莫妮卡緩步走到石欄邊,低頭向下遠眺,下方花圃的輪廓在夜色裡隱約可辨,成片星露藤的葉片無風自動輕輕翻卷,好似沉睡之中無意識翻身的生靈。
聖光斯嘉麗斜倚石欄穩穩站定,身後標誌性的金色光翼沒有完全舒展張開,只是鬆弛柔和地垂落脊背兩側,如同兩片收攏休憩的柔軟羽毛。她微微抬首,目光投向星海深處斯歐星所在的方位,全程緘默不語。她的視線落在那團縈繞暗紫混沌霧氣的星球輪廓之上,神情卻並非審視攻堅目標的肅穆凌厲,反倒像眺望一處早已明晰終點的遠方,四路分路、攻防分工、應急兜底、撤離路線早已全部敲定,無需再反覆推演核對,她只是安靜佇立,靜靜等候破曉出征的時刻。
聖光莫妮卡走到石欄旁的石臺邊緣,沒有完整落座,只是半側身子倚坐石臺,雙腿懸空自然垂落,抬手輕輕收攏散落的裙襬,隨後側過頭,望向陽臺內側陰影邊界獨自靜立的冥契·格斯塔絲。
冥契·格斯塔絲沒有走上前倚靠石欄,也沒有落座石臺,獨自站在陽臺內側避風的陰影交界線上,一身深紫色長裙靜靜垂落,周身夜風微弱,紫色長髮幾乎紋絲不動。她既沒有抬眼眺望遠方星域,也沒有轉頭望向身旁兩道熟悉身影,只是微微垂落眼眸,周身氣息沉靜舒緩,如同一株耗盡心神推演戰術、此刻緩緩調息恢復生機的古樹。與此同時,縈繞在冥契·格斯塔絲身周的亡魂絲網,在無人察覺間又自主鬆開一層束縛。往日里密不透風、用於隔絕外人的暗紫色魂絲,此刻如同被晚風打散的輕柔遊絲,鬆散垂落在身軀四周,徹底褪去防禦戒備的緊繃姿態,如同放下所有防備安然沉睡時,自然舒展鬆開的指尖。
陽臺之上再度陷入綿長安靜,這份沉默從不會滋生尷尬隔閡,是獨屬於三人的心照不宣——各自守在舒適的位置,獨處自身心緒,卻清晰感知到身旁同伴的存在,彼此之間不存在疏離的距離感。
良久,聖光斯嘉麗率先打破沉寂,嗓音輕淺柔和,生怕稍重的聲響便會打碎這片夜色獨有的安穩。
“……今夜的風,格外輕柔。”
聖光莫妮卡輕輕頷首,沒有接續延展話題,只是垂眸低頭,指尖無意識輕輕撫平裙襬上一道細微褶皺,動作漫無目的,僅僅是給無處安放的雙手尋一處落腳。她整日忙於自然本源極限拓展、增幅塔淨化戰術磨合、感知修行提點星光·魔花仙靈,身心早已積攢厚重疲憊,這份疲憊並非睏倦嗜睡,而是連日緊繃心神盡數卸下之後,軀體方才緩緩浮現的沉重痠軟。她靜坐於此,不為思索戰術、預判戰局,僅僅只是單純享受這份無需思慮的安靜相伴。
陰影之中的冥契·格斯塔絲並未開口應聲,但周身鬆散垂落的亡魂之力又緩緩下沉、舒展幾分。她沒有出聲回應,可自身本源的細微變化,早已替她傳遞出心意——我在這裡,每一句話都聽得真切。
一縷極淡的晚風從陽臺外緩緩滑入,輕輕撩動聖光斯嘉麗金色的髮尾。她沒有抬手拂開散落肩頭的髮絲,任由髮絲靜靜貼在肩側。這般細微不起眼的小動作,在整片沉寂無聲的陽臺之上,分量卻勝過一切鏗鏘有力的戰前宣言。
片刻後,聖光莫妮卡主動開口打破靜謐,語氣平淡鬆弛,沒有刻意渲染大戰將至的沉重,只是任由心底思緒順著晚風自然流淌而出。
“……等到明天戰事落幕,一切會不會變得和現在截然不同?”
聖光斯嘉麗沒有立刻作答,目光依舊凝望著遠方星海,靜默許久,才緩緩出聲回應。
“會改變。歷經這場大戰,我們每個人都會揹負全新的經歷、全新的感悟歸來。但有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永遠不會更改。”
“哪些不會變?”
聖光斯嘉麗微微側轉頭顱,視線自遠方星域收回,落在身側聖光莫妮卡的臉龐之上,語氣篤定溫柔。
“是我們彼此。你依舊是會蹲在花圃裡,輕聲安撫受損星露藤的聖光莫妮卡;我依舊是習慣站在一旁,默默兜底守護所有人的聖光斯嘉麗;芳馨·茉蕊兒依舊是奔跑時裙襬裹挾草木清風,一心護住同伴的芳馨·茉蕊兒;怒濤·滄嵐依舊會泡一壺甜度始終清淡的靈植花茶。這些屬於我們本身的模樣,永遠不會因為一場戰爭改變。”
聖光莫妮卡沒有出聲作答,未曾抬眼望向聖光斯嘉麗,可肩頭緊繃的線條在聽完這番話後,悄然鬆弛下來。那是心底滋生不安、聽完安穩承諾後,才敢悄然吐出的一口鬱結濁氣。
陰影交界線處的冥契·格斯塔絲,周身亡魂絲網在此刻再度舒展鬆開一層。她沒有輕聲詢問一句“我也不會變嗎”,可層層褪去緊繃的魂絲,已然替她道出心底藏著的忐忑期許。聖光斯嘉麗無需她開口求證,主動偏過頭,目光穿過朦朧微光落向那片暗色陰影,清晰給出答覆。
“你也一樣。”
冥契·格斯塔絲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一瞬,卻始終沒有抬眼對視,只是身處陰影之中,刻意放緩自身呼吸節奏,如同確認周遭全無惡意、全然安穩之後,終於敢將根系往沃土深處扎得更深的古樹。
聖光莫妮卡從石臺邊緣緩緩站起身,走到石欄之側,立在聖光斯嘉麗身旁,二人之間相隔半臂的舒適距離,沒有過分貼近,也不會疏遠。她輕聲開口,道出戰後心底的期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