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空回頭時,正看見兩個戴著面紗的女子從 “女紅區” 走出來。年紀小的那個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頭上簪著支桂花絨花,正指著本《繡譜》跟另一位姑娘說笑,鬢角的碎髮被風拂起,露出耳後的一小塊胎記。
四目相對的瞬間,那姑娘像是害羞一般瞬間低下了頭,拉著另一個姑娘往樓下走。赫連空的目光卻追著她的背影,落在她腰間 —— 那裡掛著個小羊,看起來與昨日落在他馬前的那個一模一樣。
“那是……” 他剛要問,卻被裴衡打斷了目光。
“赫連王子可有想借閱的書籍?” 裴衡側身對赫連兄弟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也能借閱?”
“當然,圖書館任何人都能借閱,不分高低貴賤,更不分民族和國家。”
赫連空明白了。裴衡特意邀請他們來參觀這圖書館,就是為了讓他看看神眷國的底氣 —— 知識技藝不藏著掖著,反而全部攤開了給所有人看,就像在說:你看,我們有的是讓日子變好的法子,何必動刀兵?
赫連隼早被角落裡的《百獸圖》吸引,幾步衝過去抽出冊子,往借閱臺一拍:“我借這個!”
侍者連忙取出竹製的借閱牌,在牌尾刻上書名和日期,又在《百獸圖》的扉頁貼了張硃紅色的借書籤:“赫連隼,借期七日,歸還時需由本人親自銷籤。”
赫連空則選了本《臨安布帛考》。書頁裡夾著張彩色的插頁,畫著從桑蠶吐絲到羊毛紡紗的全過程,旁邊還有詳細的文字解釋,每個字上面都標了拼音。
這時,忽然有個穿粗布衣裳的老婦人怯生生走進來,手裡攥著張泛黃的戶籍文書。“我…… 能借本《農桑要術》嗎?家裡的麥子總生蟲。”
裴衡親自接過文書,讓侍者取來借閱牌。老婦人摸著牌上自己的名字,眼眶忽然紅了:“活了六十年,頭回能摸著這麼幹淨的書。”
赫連空望著這一幕,再看牆上 “開卷有益” 的匾額,忽然明白這圖書館的真正用意 —— 它比千軍萬馬更能收服人心。那些寫在黑板上的規則,看似嚴苛,實則是在教百姓如何珍惜這來之不易的知識。
當琉璃燈被點亮時,借閱臺前已排起長隊。孩童們踮著腳夠底層的圖畫書,書生們捧著經史子集在閱覽區坐下,連幾個粗布衣裳的農夫都在農桑區駐足。赫連空靠在書架旁,聽著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心裡想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當晚,使館的燭火亮到深夜。赫連隼津津有味地翻看著《百獸圖》,赫連空則鋪開紙筆,憑著記憶畫下圖書館的佈局,在 “雜藝區” 和 “經史區” 都打了個圈。
“明日去圖書館再借本書吧。” 赫連隼頭也不抬地說,“這裡面的圖太有趣了,可惜我看不懂神眷的文字。二弟,你說我去學學拼音怎麼樣?”
赫連空沒應聲,只是在紙上寫下 “七日後宮宴” 幾個字,筆尖頓了頓,又添了句 “羊毛貿易”。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紙上,像只蓄勢待發的鷹。
他知道,這場沒有刀光劍影的較量,才剛剛開始。而那座敞開大門的圖書館,就是神眷國遞出的橄欖枝 —— 接,還是不接?
三更後,當赫連空忙完正事終於躺在床上時,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圖書館那位姑娘的倩影,曼妙的身姿,獨特的氣質,還有耳後的胎記……面紗之下,大概是樂安長公主那張絕色的臉。
樂安長公主去圖書館不奇怪,但看到他的反應就很奇怪了。
“不管你有什麼打算,放馬過來便是。”
七日後的紫宸殿,被宮燈照得如同白晝。殿簷下懸著的鎏金風鈴隨著晚風輕晃,叮咚聲混著遠處傳來的編鐘樂,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殷正端坐主位,玄色龍袍上的十二章紋在燭火下泛著暗光。他目光掃過殿下的赫連兄弟,赫連隼穿著簇新的錦袍,腰間掛著把鑲嵌寶石的彎刀,正好奇地打量著殿頂的藻井;赫連空則依舊是那身月白錦袍,只是領口的鷹紋用金線繡得更顯眼了些,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眼神平靜得像深潭。
“達瓦王子們一路辛苦,” 殷正端起酒杯,蒼老的聲音透過殿內的寂靜傳得很遠,“這杯薄酒,為二位洗塵。”
赫連隼仰頭飲盡,咂咂嘴道:“陛下客氣了!臨安的酒比草原的馬奶酒綿多了,就是勁兒小了點!”
赫連空則起身回敬,動作一絲不苟:“多謝陛下款待。神眷國的繁華,遠超我兄弟二人想象。”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不遠處的裴衡,“尤其是圖書館,讓在下大開眼界。”
殷正笑了笑,抬手示意歌舞起。殿中央忽然湧出一群舞姬,水紅色的裙襬旋轉起來像盛開的罌粟,她們手持琵琶,彈唱的竟是達瓦草原的古曲。赫連空聽到熟悉的曲調愣了一下:“這是《雄鷹展翅》。沒想到竟然傳到神眷來了,陛下有心了。”
“音樂無國界。以樂會友,最是妥當。” 玄夜適時開口,他坐在次席,面前的食碟裡擺著道 “龍鳳呈祥”,用鴿肉和魚肉拼成,造型精巧得像件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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