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罰酒飲得【完結】》第49頁 可惜一院高牆隔開內外(2)

作者:慕清明·10個月前

“蘇大學士說,腹有詩書氣自華。這氣自華指得並非外表妍麗,而是內心富足。在你一步步向著生命的巉峰攀爬時,你不再依賴他人施捨的粗劣愛意支撐自己,因為你已經能從自身得到足夠的力量。也許我這番話顯得很說教,這樣,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小吉一聽女先生要講故事,高興地拍手應道:“好!”

“我從前在海寧給人做女使,那家裡的官人和娘子皆十分兇惡,變著法兒欺負我。可他們皆是大字不識一籮筐的人,不知道我早就將他們的心思看得通透。那年冬天……”

那年冬天,晏懷微剛嫁去齊家不久,齊家舅姑上趕著要給新婦立規矩。

彼時她因齊耀祖一身髒病,不願與其親近,便帶著玲瓏搬去了另一間廂房安置。

齊家舅姑對此十分不滿。縱然他們沒什麼水平,卻也能感覺出來,新婦是打定主意要以自守清白來反抗這門婚事。

那倆人左右一合計,這便想出了個餿法子來懲治她。

他們說,別家新婦都要清早起來伺候舅姑盥漱,齊家大婦也必須如此。於是便告訴晏懷微,讓她卯初就端著湯盆在臥房門外候著。晏懷微懶得和他們爭執,覺得卯初也沒什麼,反正她總是天一亮就醒來。

孰料真正去伺候的時候才知道,這事究竟有多惡毒。

齊家舅姑根本不是卯初起身,而是一直等到辰時才慢悠悠地喚她進屋伺候。那個時候,她已經在天色未明的凜冽冬風裡等了將近一個時辰。待她進屋的時候,手腳皆已凍至麻木,連嘴唇都凍得青紫。

次日,仍是如此。

複次日,亦復如是。

到第四日,晏懷微徹底惱了,不想再去活受罪,孰料卻有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粗使婆子,硬將她扯了過去。

扯過去之後,婆母指著她的鼻子痛罵,說她懶惰成性,毫不知禮數,是個天生的賤骨頭。晏懷微氣得哭著跑回自己房內,關上門哭了好一會兒。

但她並不願坐以待斃,思來想去,她想出了一個自救的法子。

翌日晨起送了湯盆又伺候完舅姑,晏懷微卻沒急著離開。她從玲瓏手中接過早就預備好的兩幅字,恭恭敬敬呈給齊耀祖的爹孃。

“阿舅,阿姑,這是晏樨特意為咱們齊家和大郎所寫,還請二老過目。樨已知曉錯處,望舅姑大人有大量,莫與我這小輩計較。”

齊家舅姑看到新婦終於肯服軟,以為她已被馴服,頗為得意。二人開啟那兩幅卷軸看了看——他們讀書不多,壓根兒看不懂寫得是什麼。

晏懷微繼續恭敬地說:“二老或許知曉,晏樨從前在家做女兒時曾被稱作‘大宋第二才女’。其實若說這名號的由來,並非晏樨真那麼有才學,不過是賣扇面時候的噱頭罷了。昔年晏家不慎得罪了秦相公,阿爹將家中所有錢財都拿去打點,樨想幫阿爹分憂,便寫了許多扇面,端午節時在御街上的徐家扇子鋪寄賣。那些扇面賣得極好,晏家也因此賺得不少銀錢。今日這兩幅字亦是晏樨虔心寫就,雖比不得王右軍之作力透紙背,但舅姑若是喜歡,可將一幅懸於書房,一幅懸於腳店,想來亦是佳事。”

那兩人聽她如此說,自然不會拒絕,高高興興收了她的字軸,折磨她這事也暫時先揭過去。

於是乎,兩幅字軸這便一幅掛在書房,一幅掛在齊家某個腳店裡。掛在書房的卷軸上寫著“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而掛在腳店的那幅則寫著“相鼠有齒,人而無止”。

“燕婉”一詞十分清美,“人而無止”看起來還挺上進,這兩幅掛軸十六個字單看表面各個都好,絕無不妥之處。

小吉聽到這兒便忍不住問道:“這些字究竟都是什麼意思呀?”

“這是詩句。這幾句詩都出自《詩經》。‘燕婉之求,得此戚施’出自《新臺》一篇,戚施的意思就是癩蛤蟆。這句話的字面意思是,原本想跟個美少年,誰知卻跟了你這隻癩蛤蟆!至於‘相鼠有齒,人而無止’,則出自《相鼠》一篇。‘無止’的意思並非上進,而是‘不知廉恥’。這句話還有一個玄妙之處,便是其被隱去的下半句——人而無止,不死何俟。”(注2)

小吉沒讀過多少書,卻一下子就聽懂了最後那句話,眼睛亮閃閃地問:“不死何俟的意思是不是,還不去死還等什麼呢?”

晏懷微笑著點頭。

齊家腳店掛上字軸沒多久,生意便一落千丈,幾乎日日門可羅雀,後來他們只好把那間鋪子易手給了別人。齊家人估計想破腦袋也沒想明白究竟是哪兒出了問題。

本朝讀書人地位不低,且各個自視非凡,稍有些文化的客人一進店門,但見當頭一句“你這沒廉恥的狗東西咋還不去死呢”,哪有人不被氣得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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