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弟弟一直將岳飛視作人生中的指路明燈。可弟弟也許不清楚,那個已經死去二十幾年的人,並不僅僅是趙清存的明燈,其實也是他趙昚的明燈。
初見岳飛的時候,他還是個剛離開父母與家鄉,每日謹慎卻迷茫地活在皇宮裡的小孩子。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在宮內的資善堂讀書,忽見一位遍身英氣的武將向著資善堂大步走來。
他聽到那人對身邊諸人喟嘆道:“中興基業,其在是矣!”
初時他沒明白那人為何如此說,直到對方上表勸養父趙構立他為儲君時,他這才明白,原來那句話便是對他的最高褒揚。
——這個國家的將來就靠你了,小子!
嶽元帥慧眼識英,早在二十年前就認定他必成明主,這於彼時戰戰兢兢的他而言,如何不是一種恩情?如何不是照徹茫茫前路的明燈?
二十年來如一夢,世事變幻,波濤洶湧,他不是不願意繼續揮軍北伐,他只是……終究身不由己。
思緒溯洄,趙昚忽覺眼角溼潤。他抬手將淚漬拭去,許久之後才說:“三郎,你也看到了,朝廷武備之事,眼下是青黃不接,後繼乏力。你在興元府養傷的時候,金兵差一點兒渡江打過來,你知道嗎?”
“知道,孫偍帶了訊息給我。”
“便是那時,其實我仍想與金人交鋒,所以才派張相公繼續督戰。可是後來,朝廷內部主和的聲音越來越響。沒過多久,原說不插手北伐一事的太上,突然將我叫去德壽宮,他對我說……”
話至此處,趙昚卻突然頓住。他沒有立刻說下去,似乎接下來要說的是難以啟齒之語,他需要先給自己一些勇氣。
“太上對兄長說了什麼?”
良久,趙昚終於啟唇,一字一句,疲累而悲涼:“太上告訴我,若想繼續北伐,除非他死了。他讓我踩著他的屍體去北伐。”
趙清存倏地向後退了半步。他聽明白了,趙構此言是威脅,是恫嚇,亦是壓制。
趙構實在是太瞭解他這養子,人說最是無情帝王家,可趙昚就是太有情。
——情厚而寬仁,情孝而怯讓。
趙清存咬著牙,只覺胸中塊壘難平……好,兄長仁厚孝順,那他這個做弟弟的今日就偏要當個不仁不孝之徒!
“太上罪孽深重,兄長若是一味愚孝……”
“放肆!”
趙清存話還沒說完,就被趙昚厲聲打斷。
可趙清存已端的是不管不顧,他深吸一口氣,非要繼續說下去:
“往日諸事,旁人皆被矇蔽,兄長卻不可能不知……太上罪行若是細論起來,件件樁樁皆令人不齒。”
“太祖立國之初便立下誓約,大宋絕不殺士大夫與上書言事之人。可太上卻因為太學生歐陽澈上書指責其沉湎女色,就將其斬首於應天府。”
“昔年苗傅與劉正彥之所以發動兵變,乃因太上重用國蠹民賊,任由那些惡宦吸民血、食民膏。”
“太上自南渡之後便一味逃跑,只想對金媾和,他為了促成紹興和議,在嶽元帥進兵朱仙鎮,眼看勝利在望之時,連下十二道金字牌迫其收兵,自此社稷江山無由再復!”
“太上指使秦檜誣陷忠良,迫害朝堂上諸多忠直良臣!他究竟是何居心,他敢不敢在大祀之日說給太祖太宗聽?!”
趙清存越說越憤慨,言辭激烈直至口不擇言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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