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後的忙音在寬敞簡樸的辦公室內迴盪,顯得格外清晰。
安部長緩緩放下話筒,手心裡竟有一層薄薄的冷汗。
他轉過身,看向沙發區。
那裡,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端坐著,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他穿著半舊的中山裝,背脊挺直,眼神深邃如古井,正是分管經濟工作的副總理。
剛才許昊那番話,透過擴音,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辦公室內陷入一片沉寂。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遙遠都市的微弱車流聲,以及牆上老式掛鐘指標規律的“咔嗒”聲。
副總理沒有說話,他只是望著手中茶杯裡沉底的茶葉,彷彿那裡面藏著什麼難解的謎題。
良久,他才將茶杯輕輕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卻彷彿重若千鈞的嘆息。
“說到了點子上啊……”
副總理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疲憊與清醒,
“穿透監管,陽光融資,銀行問責……這些都是術,是方法,是必須要做的。但許昊最後那句,才是根本——財稅體制改革,改變地方對土地財政的依賴。”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更廣闊也更復雜的圖景。
“地方上的阻力有多大,你我心裡都清楚。為什麼阻力大?”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輕輕點了三下,彷彿在敲擊無形的牆壁,
“錢,權,人。這三個字,說明了一切。”
安部長心頭凜然,站在一旁,恭敬地聽著。
“錢。”
副總理緩緩道,
“分稅制改革後,財權上收,事權下放,地方要發展,要搞建設,要保民生,錢從哪裡來?賣地是最快、最直接、也看似‘無本萬利’的方式。一塊地拍出去,幾十億、上百億的財政收入就來了。城市面貌日新月異,GDP數字節節攀升,官員的政績簿上好看。這些年,多少城市靠這個實現了跨越式發展?這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激勵和執行機制。你現在告訴他們,這條路不能這麼走了,要換軌道,要開拓更穩定但更緩慢的稅源……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
“權。”
副總理的手指第二次點下,
“土地怎麼規劃,怎麼出讓,給誰開發,容積率多少,配套如何……這裡面的權力空間有多大,尋租的可能性有多少?土地財政背後,是一套複雜的利益分配格局。動了土地財政,就等於動了這套格局,動了附著在其上的大大小小的權力和利益網路。他們會甘心嗎?會沒有反彈嗎?”
“人。”
最後一下,副總理的聲音更沉,
“不僅僅是官員,還有圍繞房地產這個龐大產業鏈生存的無數人。建築工人,建材商,中介,裝修公司,家電企業,乃至銀行裡負責房貸和開發貸的職員……這個鏈條養活了數以千萬計的家庭。驟然剎車,轉向,必然會帶來陣痛,會有人失業,會有企業倒閉。社會穩定這塊基石,能承受多大的衝擊?這需要極其精細的平衡和緩衝。”
他看向安部長,目光銳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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