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飛虎王的眼中,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那憨態可掬、甚至有點滑稽的布偶外表。透過那層棉布和填充物,他的妖魂感知到的,是一團……無法形容、無法理解、無法直視的“存在”!那是一團純粹的概念,是“吞噬”,是“終結”,是凌駕於一切妖族血脈之上的、絕對的“天敵”與“上位者”!僅僅是“看”到那團存在的輪廓(甚至不能算真正看到),他的妖丹就在瘋狂顫慄,彷彿下一刻就要自行崩碎!靈魂在尖嘯著發出最淒厲的警報:逃!立刻逃!否則會死!形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那是鐫刻在他遠古血脈記憶最深處的恐懼烙印!在他還只是一隻靈智未開、懵懂無知的小虎崽時,族中最古老、最威嚴的長輩,曾用顫抖的聲音,向所有後輩講述過那個籠罩在妖族頭頂千年、如同噩夢般的傳說——關於一千八百年前,那場幾乎讓妖族斷絕的“大清洗”,關於那個以妖族為食、所過之處萬妖凋零的“一團東西”……
他從未想過,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會親眼“見”到……不,是感知到這傳說中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縷微不足道的氣息,一道跨越漫長時光投射下來的影子!
只見那關公胖虎娃娃坐在樹枝上,似乎還輕輕晃了晃短腿,然後用那口帶著川渝方言味道、本該十分搞笑的語調,平平淡淡地問了一句:
“你想對這條村子裡面的人,做啥子?”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軟糯。但落在飛虎王耳中,卻不啻於九天神雷炸響!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他的妖魂上!尤其是最後那看似隨意的“做啥子”三個字,彷彿帶著無盡的漠然與審判。
飛虎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自己那隻剛剛抬起、還閃爍著寒光、準備揮向村落的鋒利前爪上。在被那胖虎娃娃“注視”的瞬間,他只覺得那隻爪子彷彿被架在了地獄熔岩之上炙烤,又像是被億萬根帶著倒刺的冰錐貫穿!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讓他做出了一個讓他事後都覺匪夷所思、卻又在當時覺得理所當然的舉動——
他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眼中狠色一閃,另一隻完好的前爪並指如刀,裹挾著磅礴妖力,以比攻擊敵人時更快的速度、更狠的力道,朝著自己那隻被“注視”的、抬起的前爪,狠狠揮下!
“噗嗤!”
血光迸現!一隻堪比精鋼堅硬、曾撕碎過無數強敵的虎爪,齊腕而斷!斷面光滑如鏡,隨即被妖力封住,沒有多少血液噴濺。巨大的痛苦讓飛虎王渾身肌肉抽搐,但他連哼都沒敢哼一聲,巨大的虎軀如同推金山倒玉柱般,“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將頭顱深深埋下,幾乎觸及地面,用前所未有的、卑微到塵埃裡的顫抖聲音急急說道:
“大人!小妖知錯!小妖一時昏聵,豬油蒙了心!絕不敢對村子有半分不敬!求大人饒命!饒小妖這一次!”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與哀求,哪裡還有半分剛才那氣吞山河、欲要屠村的兇威?此刻的他,溫順得像一隻被嚇破了膽的家貓。
胖虎娃娃似乎對他的果斷(自殘)和認慫態度還算滿意,但那平靜(在飛虎王聽來是漠然)的目光依舊落在那隻斷爪上。它用那搞笑的川普,再次開口,語調沒什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把爪子,給我撿起來。”
不是詢問,不是商量,就是簡單的指令。彷彿在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撿起自己亂扔的玩具。
飛虎王渾身一顫,不敢有絲毫遲疑,連忙用僅剩的前爪,小心翼翼、哆哆嗦嗦地將自己那截斷爪捧了起來,舉過頭頂,像是進獻什麼寶物,又像是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姿態恭敬卑微到了極點。
“大人……爪子……在此……小妖,小妖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靠近此地半步!” 他聲音哽咽,幾乎要哭出來。斷爪之痛算什麼?保住性命和魂魄才是最重要的!
胖虎娃娃似乎終於失去了興趣,懶洋洋地揮了揮短小的前臂(那迷你關刀也隨之晃了晃),吐出一個字:
“滾。”
一個字,如同敕令,又如特赦。
飛虎王如蒙大赦,巨大的身軀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微微發抖。他不敢起身,就這麼保持著跪姿,用爪子捧著斷爪,龐大的身軀以一種極其滑稽又狼狽的姿態,倒著向後“蹭”了幾步,然後才猛地轉身,甚至顧不上振翅,三爪並用,連滾帶爬,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逃命速度,頭也不回地朝著與碧遊村相反的方向亡命狂奔!每一步都地動山搖,撞斷無數樹木,卻只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跑得慢了一分,彷彿身後不是一隻兩尺高的布娃娃,而是擇妖而噬的洪荒巨兇!那隻斷爪被他死死攥在剩下的爪子裡,彷彿是什麼護身符,又像是催命符。
直到那山搖地動的狂奔聲徹底消失在遠方山林深處,坐在樹枝上的關公胖虎娃娃才幾不可察地撇了撇那布縫的嘴巴(如果那算嘴巴的話),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帶著濃濃鄙夷的川普小聲嘀咕了一句:
“垃圾就是垃圾,這輩子,也就只配在垃圾堆裡頭刨食了。”
夜風吹過,枝椏輕晃。胖虎娃娃抱著它的迷你青龍偃月刀,在月光下眯著紐釦眼睛,彷彿剛才那震懾妖王、令其斷爪求饒的恐怖存在,從未出現過。只有空氣中殘留的一絲極淡的血腥味和妖氣,以及遠處山林被撞出的一條狼藉“通道”,默默訴說著方才那驚心動魄又荒誕無比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