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成毅一番話,仲良辰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原本低垂的眼簾緩緩抬起,一雙清澈卻深邃的眸子,悄然望向正在低聲閒談的成毅。
他目光清淡,帶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無奈,有了然,還有一絲對自家殿下的縱容與心疼。
只是這抹情緒轉瞬即逝,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不過一瞬,仲良辰便再次垂下眼簾,斂去所有神色,恢復了方才沉默溫順的模樣,靜靜立在陰影之中,不言不語,氣息平穩得近乎透明,彷彿方才的抬眸側目從未發生過。
成毅餘光瞥見他細微的動作,知曉這位小內侍性子亦是安靜內斂,便也沒有再多搭話。
與步驟搭檔多年,成毅早就摸清了步驟的脾氣。
這位同僚天生寡言清冷,十句問話能敷衍應答一兩句已是難得,平日裡惜字如金,能沉默絕不多言,今日肯回一個“嗯”字,已然算是格外給面子了,他早已知足。
只是比起枯燥的跟蹤值守,此刻成毅心底更好奇、更感興趣的,卻是身側這位看似柔弱無害的東宮小宦官,仲良辰。
自今夜奉命尾隨護駕開始,一路穿街巷、避巡防、掠房簷,全程奔波潛行,他全程看在眼裡,心底滿是震驚。
仲良辰看著瘦瘦小小、弱不禁風,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可一身隱匿輕功、近身功夫,卻實打實的頂尖出色。
方才一路飛簷走壁、穿梭巷陌,躲避一波波往來的巡邏兵士與值守宮衛,他全程緊隨其後,步伐輕盈,身姿利落,全程穩穩跟住他們兩人的節奏,沒有半分落後拖沓。
最讓人驚歎的是,整整一路長途潛行、輾轉騰挪,尋常武人早已氣息紊亂、心跳急促,可仲良辰自始至終呼吸均勻綿長,節奏平穩不亂,面色白皙如初,不見半點喘息疲憊,周身氣息鬆弛有度,遊刃有餘,全然不似尋常深宮內侍。
成毅心底暗暗心驚,暗自感慨:不愧是皇宮出來的人,果然藏龍臥虎,能人輩出!
世人皆以為東宮侍從皆是伺候人的尋常宮人,誰能想到,就連一個日日伴在太子身邊的貼身內侍,都擁有這般頂尖不俗的身手,這般沉穩過人的定力!
夜色依舊深沉,晚風微涼。
三人依舊牢牢綴在趙嘉佑身後,沉默潛行。
前方的少年儲君滿心皆是逃離深宮的自由與憧憬,兀自暢想著宮外的山河遼闊,全然不知自己自以為隱秘順暢的出逃,自始至終,都被人穩穩護在眼底。
而那座巍峨皇城深處,禁衛統領府邸之內,一身銀白戰甲、身姿挺拔如玉的鐘明朗獨立窗前。
他靜靜望著宮外沉沉夜色,清雋冷白的面容上無半分波瀾,深邃的眼眸望向趙嘉佑出逃的方向,眼底藏著一絲無奈的縱容,還有運籌帷幄的沉穩。
今夜刻意放緩的巡防,刻意留出的疏漏,從來都不是失職懈怠,而是他默許縱容的結果。
他太瞭解這位心氣高傲、桀驁叛逆的表弟,越是禁錮,越是反抗。
與其逼得他鋌而走險、鬧出更大事端,倒不如順水推舟,留他一分肆意,再派人暗中貼身護持,保他全程安危,免他身陷險境。
夜風穿窗而過,拂動他肩頭戰甲的微涼光澤,整座皇城的佈局安危,盡在他掌控之中。
而私自出逃、滿心竊喜的趙嘉佑,尚且懵懂不知,自己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逃離,不過是他最忌憚的那位表哥,一場溫柔周全的縱容與守護。
帝都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巍峨厚重的皇城城牆在沉沉夜幕裡盤踞延伸,青黑牆磚浸染著夜露的溼涼,街巷間白日里喧囂的叫賣聲盡數散去,只剩零星巡夜兵卒踏在青石板上的靴聲,斷斷續續劃破靜謐夜色。
趙嘉佑落腳的民居小院隱在市井深處,院牆圍著一圈半人高的老竹,細碎竹葉被夜風拂動,簌簌輕響混著遠處更夫敲梆的聲響,揉進漫漫黑夜之中。
趙嘉佑蜷坐在屋內木榻之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鼓鼓囊囊的錢袋,眼底藏著一絲難以按捺的急切與忐忑。
他自深宮脫身費盡周折,心中滿是逃離樊籠的欣喜,一門心思只盤算著待到天光破曉,混入出城人流順利離開帝都,奔赴北方既定去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