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對面的陰世連,將巫馬滌所有細微的神態變化、驟然翻湧的戾氣、眼底藏不住的深仇大恨,盡數收入眼底。
他心性深沉冷斂,觀察力敏銳至極,自然瞬間便洞悉了巫馬滌心底所有的怨懟與憎恨,也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地知曉這份恨意的根源所在。
當年巫馬部落覆滅的所有因果,皆繫於他一身,事實鐵證如山,半點無從狡辯。
他靜靜地立在原地,身姿挺拔依舊,面上不見半分慌亂、半分愧疚,也無半分想要開口辯解、彌補的意思。
陰世連心底清楚,千言萬語的解釋,在覆滅一族的血海深仇面前,蒼白又可笑。
所有的辯駁,都無法撫平巫馬滌多年的傷痛,更無法挽回逝去的萬千生靈,多說無益,便索性一言不發,坦然承受著巫馬滌所有的憎恨與敵視。
此次孤身闖入戒備森嚴的北平府營寨,仙門和北平府軍皆以為他是為窺探營寨之中那十二尊震懾四方、神秘莫測的龐然大物的虛實。
可只有陰世連一人知曉,這一切都只是其次。
探查秘物、窺探軍情,於他而言不過是順手為之的瑣事。
陰世連此行最核心、最堅定,不惜以身涉險、闖入重圍也要達成的唯一目的,從來都只有一個——帶走巫馬滌。
在陰世連冷寂孤涼的心底,世間萬事萬物、眾生榮辱興衰,皆可拋、皆可棄。
高高在上的人族儲君趙嘉佑,身負天下氣運,執掌人族未來,在旁人眼中尊貴無雙、舉足輕重,可在他眼裡,卻遠遠比不上巫馬滌的一根頭髮絲兒重要。
於這亂世棋局、萬千紛爭之中,所有人、所有權謀算計、所有神兵秘物,都抵不過巫馬滌一人。
陰世連默然望著眼前滿眼恨意、渾身帶刺、怒火焚心的少年,眼底深處藏著無人窺見的偏執、隱忍與勢在必得。
今日,無論巫馬滌如何恨他、怨他、敵視他,他都要將人帶走,絕無半分轉圜餘地。
夜幕如浸透濃墨的玄色錦緞,沉沉覆壓在整座北平營寨之上。
北疆的晚風裹挾著深秋的刺骨寒意,捲過連綿數里的軍帳,吹得帳外高懸的玄色戰旗獵獵作響。
旗面繡著的鎏金鎮魔紋路在昏暗夜色裡隱現微光,卻被漫天湧動的陰冷魔氣層層壓制,黯淡得幾不可見。
地面的青巖地磚久經戰火打磨,佈滿細密的刀痕劍印,夜露凝結在凹凸的紋路之中,涼沁沁的溼氣順著鞋底蔓延上來,襯得整座營寨肅穆森嚴,殺氣暗藏。
四下寂靜得可怖,沒有半分軍營尋常的操練人聲,唯有風穿旗鼓的嗚咽輕響。層層疊疊的暗影埋伏在軍帳之後、碉樓之上、密林深處,無數道凝練銳利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場地中央的兩道人影。
仙門百家的精銳弟子屏息凝神,周身靈力斂入經脈,連呼吸都壓到極致,無人敢打破這風雨欲來的死寂。今夜這場圍獵,目標便是魔宮四將之首,令三界忌憚的不動尊——陰世連。
場地中央,兩道身影遙遙相對,氣場截然相撞。
陰世連一身墨色衣袍纖塵不染,衣袂邊角流轉著淡淡的暗魔流光,在沉沉夜色中若隱若現。他身姿挺拔從容,不見半分身陷重圍的侷促狼狽,一雙狹長深邃的眸子微微低垂,須臾便抬眼,目光精準而牢牢地盯在對面的巫馬滌身上。
那眼神看似慵懶散漫,實則暗藏千迴百轉的算計,每一寸視線都細細描摹著巫馬滌的神色變化,不肯放過分毫波動。
他深知巫馬滌的性子,清冷孤傲、恩怨分明、嫉惡如仇,最是厭惡虛偽算計。
今夜巫馬滌佈下天羅地網,擺明了要將他困死在北平營寨,這份殺機坦蕩直白,可越是如此,陰世連心中的博弈興致便越濃。
他緩緩斂去眼底細碎的魔光,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聲音輕緩低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從容,打破了滿場死寂:“阿滌,我知你設了陷阱給我鑽,我也並非毫無準備。這樣吧,我們做一個交易如何?”
話音落地,晚風驟然一滯,周遭暗藏的殺伐氣息瞬間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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