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幽暗封閉的地底密道之中,卻是全然相反的壓抑死寂。
終日不見天光的地道,潮氣混著厚重塵土氣息沉沉積壓在方寸空間裡,空氣渾濁凝滯,悶得人胸口發緊、呼吸發沉。
微弱的火摺子火光搖曳不定,將六人的影子拉得狹長扭曲,映在斑駁老舊的夯土牆之上,隨火光明明滅滅,透著絕境蟄伏的壓抑與焦灼。
眾人分食完隨身攜帶的乾澀乾糧,無人言語,無人鬆懈。
趙嘉佑背靠冰冷潮溼的土壁靜靜端坐,歷經一夜囚禁折辱、酷刑折磨、亡命奔逃,他面色依舊蒼白憔悴,唇色淺淡,眉宇間覆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但儲君風骨未折,哪怕身陷地底絕境、前路未卜,他眼底依舊平靜沉穩,不見半分慌亂怯懦。
他微微垂著眼簾,長睫輕顫,看似閉目養神休憩,實則心神清明。
他此刻做出的樣子,落在步驟等人眼中就是這樣一幅畫面:一夜囚牢苦楚、魔兵嘲諷、生死威逼盡數刻在心底,默然蟄伏休養氣力,靜待突圍一刻,心底已然暗下決心,此番脫逃,日後必重整旗鼓,收復河山。
不遠處的兩名老役工,亦是靠牆閉目蟄伏。
二人依舊是那副蒼老孱弱、溫順怯懦的模樣,脊背佝僂,白髮垂落遮面,呼吸壓得極緩極勻,看似安分休憩、靜待歸途,一副劫後餘生、只求保命的老實姿態。
可在無人窺見的低垂眼底,藏著陰鷙焦灼的算計。
他們一直在等魔域收網的訊號,等全城搜捕鎖定密道的動靜。可週遭遲遲未有破洞闖入、重兵圍堵的聲響,讓二人心底隱隱不安,卻依舊不敢顯露半分異常,只能繼續偽裝蟄伏,靜待最後翻盤之機。
整條地道的戒備,盡數壓在步驟與兩名禁軍精衛肩頭。
三人嚴格輪班放哨,分毫不敢懈怠,神經從入地蟄伏開始,就始終緊繃如弦,一刻未曾鬆弛。
值守巡查的精衛凝神諦聽地面動靜,耳力極致舒展,捕捉地表每一絲風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
不多時,他低聲向步驟稟報:“副將,方才地表偏院方向,有短暫的搜查人聲、腳步走動聲,魔兵似乎在逐處排查院落。不過動靜短暫,並未深挖,很快便盡數撤走了。”
聽聞此言,步驟高懸的心驟然狠狠落地,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長長舒出一口濁氣。
心底積壓的巨石轟然卸下,劫後餘生的慶幸瞬間漫遍四肢百骸。
萬幸!
魔兵雖有排查,卻並未發現水缸之下的密道破綻,這條唯一的逃生通路,依舊安全隱秘。
步驟抬眸望向漆黑的地道盡頭,眼底燃起一絲希望。只要熬到夜色深沉,他們便可藉著黑夜掩護,從城牆底悄然遁走,徹底逃離魔城險境,將太子平安帶回津渡府。
此刻的他,滿心只剩逃生的迫切與僥倖,全然未曾深思——為何全城大搜捕聲勢浩大,卻偏偏對這條最關鍵的密道視而不見,處處巧合,處處順遂,反常得詭異。
時間在死寂的蟄伏中緩緩流逝,地道無日月,唯有火光搖曳,暗度時辰。
數個時辰的煎熬等待悄然過去。
步驟原本閉目調息的眼眸,驟然銳利睜開,眼底疲憊盡數褪去,鋒芒乍現,沉聲開口發問:“現在是什麼時辰?”
身側值守的精衛立刻躬身應答,語氣篤定:“稟副將,已是戌時初。天色徹底黑透,城外夜色沉暗,正是遁逃良機。”
聞言,步驟瞬間精神大振,周身疲憊一掃而空,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靠牆休憩的趙嘉佑身側。
他動作極輕,小心翼翼抬手,輕輕推醒休憩的太子,嗓音壓得極低,沉穩堅定:“殿下,天黑了,時辰已到,我們可以撤離逃生了。”
趙嘉佑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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