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第斯基地深處，最高等級隔離分析室裡的火星“子單元”如同一個沉睡的遠古聖物，正接受著艾文團隊用各種尖端儀器進行的、小心翼翼的“體檢”。而在基地之外，雄偉連綿的安第斯山脈腳下，稀疏散佈著幾個以放牧、種植高山作物和近年逐漸興起的生態旅遊為生的小型社群。這裡天高雲淡，空氣清冽，生活節奏緩慢，與基地內高度緊張、充滿未來感的科研氛圍截然不同。
根據陳遠的批准和秦毅制定的周密計劃，老鬼雷擎的“田野調查”在這一天正式啟動了。為了不引人注目，他脫下了那身標誌性的花哨T恤和人字拖，換上了一套看起來頗為專業的戶外裝備：一件半舊的卡其色多功能衝鋒衣，一條耐磨的工裝褲，腳蹬一雙結實的登山靴，背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塞滿了“調查工具”的揹包——裡面除了筆記本、錄音筆、便攜水質檢測儀（偽裝用）等正經物件，還偷偷塞了半包瓜子、幾塊巧克力以及一小瓶當地產的甘蔗酒（美其名曰“社交潤滑劑”）。
秦毅為他安排的身份是“某跨國環保基金會資助的、進行安第斯山脈區域社群可持續發展與傳統文化韌性調研的獨立研究員——雷老師”。兩位經過偽裝、看上去像當地嚮導兼助手，實則是精銳安保人員的隊員——“石頭”和“阿木”，一左一右跟在他身邊。石頭身材魁梧，面容憨厚，阿木則精幹靈活，眼神機警。他們也都穿著普通的戶外服裝，揹著大包。
“雷老師，前面就是聖米格爾村，比較大的一個聚居點，大約有兩百戶人家。”充當嚮導的阿木指著遠處山谷中一片依山而建、色彩斑斕的低矮房屋介紹道，他的西班牙語帶著本地口音，偽裝得天衣無縫。
老鬼——現在是“雷老師”——扶了扶鼻樑上為了顯得更斯文而戴上的平光眼鏡，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嗯，依山傍水，格局不錯。走，咱們進村看看，注意，多看多聽少說，尤其是關於山裡頭（指基地方向）的事情，絕對不提。”
聖米格爾村保留著濃厚的印第安和西班牙殖民混合的文化風貌。石板路蜿蜒，牆壁上繪著鮮豔的民間圖案。時近中午，炊煙裊裊，空氣中飄蕩著烤玉米和燉肉的香氣。村口大樹下，幾個老人正圍著下一種當地特色的石子棋，旁邊趴著幾條懶洋洋的土狗。孩子們在廣場上追逐嬉戲。
老鬼他們的到來引起了一些注意，但不算突兀。近年來，徒步者、生態研究者時常造訪這裡。阿木用熟練的本地話上前與一位看起來是村中長者的老人攀談起來，介紹“雷老師”是來研究“大山如何養育人，人如何回報大山”的學者。
老人名叫帕特里西奧，面容黝黑布滿皺紋，眼神卻清澈明亮。他熱情地邀請“雷老師”一行到自家院子裡的木棚下坐坐，端上了自家釀的奇恰酒和烤土豆。
老鬼謝過，裝模作樣地拿出筆記本和錄音筆（徵求同意後開啟），開始了他的“訪談”。問題起初很泛泛：村子歷史、主要生計、對氣候變化的感受、年輕人是否外出、傳統的互助習俗等等。
帕特里西奧很健談，用帶著口音的西班牙語慢慢講述。老鬼聽得認真，不時點頭，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語夾雜著手勢提問，旁邊阿木隨時補充翻譯微妙之處。石頭則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看似隨意，實則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漸漸地，話題隨著幾杯溫和的奇恰酒下肚，變得深入和放鬆。
“大山啊，是我們的母親，也是父親。”帕特里西奧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雪峰，眼神悠遠，“它給我們水，給我們草場，給我們埋在地下的寶貝（指礦產，但村民很少開採）。但也發怒，有塌方，有暴雪。老一輩傳下來的話：要敬畏，要知足，要互相攙扶。”
“互相攙扶？具體怎麼說呢？”老鬼饒有興趣地問，掏出塊巧克力遞給旁邊好奇湊過來的帕特里西奧的小孫子。
“比如去年，山洪沖壞了迭戈家的羊圈。”帕特里西奧說，“第二天，全村能動彈的男人都去幫他修，女人孩子送飯。沒人說要工錢。迭戈家以前也幫過別人。這是規矩。還有，誰家有了難處，揭不開鍋，大家會悄悄湊點糧食放在他家門口。不用明說，都知道。”
老鬼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寫上“互助-隱性網路”。他想起艾文件案裡某個因社會紐帶斷裂而崩潰的文明。
“那……關於山裡面？”老鬼故作隨意地指了指基地大致方向，“我聽說有些地方，好像有些……特別的動靜？大型工程之類的？對村子有影響嗎？”
帕特里西奧和旁邊幾位聚攏過來的村民交換了一下眼神。一箇中年漢子，卡洛斯，介面道：“你是說深山裡那些‘大公司’的人？他們在很裡面，有高高的鐵絲網，很少出來。偶爾有直升機和大卡車，但都走專用路，不經過我們村。他們僱傭過我們村幾個人去做外圍的零工，工資給得高，但要求籤保密協議，不準亂說。”
“他們對你們怎麼樣？”老鬼問。
“還算客氣。”卡洛斯想了想，“買我們的蔬菜和羊肉，價格公道。有一次我們這邊小型雪崩堵了路，還是他們的工程車幫忙疏通的，沒要錢。但他們自己那邊……很神秘。我們只知道他們在做很厲害的科學研究，具體是什麼，不知道，也不讓打聽。”
“年輕人怎麼看？想去那裡工作嗎？”老鬼問。
一個叫胡里奧的年輕人，正在擺弄一部有些舊的智慧手機，聞言抬頭：“想去啊，工資高！但他們要求太高了，要懂很多技術，還要背景乾淨。我們村裡沒幾個合格的。不過……”他撓撓頭，“他們在山那邊（指基地），好像弄出了一些好東西。我表哥在鎮上修車，說現在有些新車型用的電池特別厲害，就是跟那些‘山裡公司’的技術有點關係，跑得遠，充電快。鎮上還有人裝了新的太陽能板，也是他們流出來的技術，陰天都能發電。”
老鬼又記下：“技術擴散-間接影響-積極接納”。
隨後幾天，老鬼在石頭和阿木的陪同下，又走訪了附近另外兩個更小、更偏遠的社群。他幫一位老奶奶修了漏雨的棚頂（用上了勘探隊學來的應急技巧），跟牧民學習辨識天氣的土辦法，觀看村民們如何用傳統儀式祈求豐收，也聽他們抱怨物價上漲、年輕人外出導致的空心化、以及對外面世界飛速變化的不安與好奇。
他發現，這些社群對“山裡”的震海基地，普遍持一種“謹慎的好奇”和“有限的獲益”態度。基地的存在帶來了些許就業機會和零星的技術溢位（主要是能源方面），但嚴格的保密措施和地理隔離，使其對社群傳統生活的直接影響很小。社群內部依然依賴著古老的互助網路和傳統智慧應對日常挑戰，但年輕一代明顯更向往外部的技術和生活。
在一次傍晚的篝火旁，老鬼拿出那瓶甘蔗酒與幾位村民分享。微醺之下，一個叫瑪麗亞的大嬸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說：“雷老師，我看你是實在人，跟你說個事。我孃家在更深的谷里，那邊有人傳言，說深夜裡，有時能看到山裡面方向，有奇怪的、不像是星星也不是飛機燈的光，在天上慢慢移動，還會變顏色……老人們說是‘山靈’活動，不讓多看。我孃家侄子不信邪，有一次想偷偷靠近看看，結果沒走多遠就被不知道哪裡來的、穿著很像你們這種戶外服但更利落的人‘勸’回來了，客氣但堅決。”
老鬼心中一動，知道這很可能是基地或秦毅外圍安保的夜間無人機或低空飛行器巡邏。他面上不動聲色，點點頭：“大山神秘，有些區域還是不要輕易探索的好，為了安全。”
夜晚，回到臨時借宿的帕特里西奧家的客房（經過安全檢查），老鬼在小檯燈下整理他的“田野筆記”。筆記本上不是規整的表格，而是塗鴉般的符號、關鍵詞和簡筆畫：
“老樹根”：傳統互助網路（結實，但只在熟人小圈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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