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彷彿回到了在“海龍號”上應對風暴的狀態,只是這次的風暴是無形的知識海洋。他將所有翻騰的情緒——痛苦、屈辱、憤怒——強行壓抑下去,轉化為一種近乎自虐的學習動力。蘇晚晴留下的平板電腦成了他新的舵輪,而那些晦澀難懂的金融術語、複雜的報表、枯燥的法律條文,則是需要他征服的驚濤駭浪。
奢華套房的書房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巨大的實木書桌上,攤開的不是書本,而是一份份冰冷沉重的檔案——股權贈與協議。密密麻麻的條款,拗口的法律術語,天文數字般的金額,像一片深不見底的海域。
蘇晚晴坐在他對面,脊背挺得筆直,炭灰色的西裝套裙沒有一絲褶皺。
她的教學風格冷硬高效,從不廢話,也從不對陳遠的基礎薄弱表示任何形式的輕視或不耐煩——那種徹底的、公事公辦的漠然,反而讓陳遠壓力稍減。她灰藍色的眼眸如同精密掃描器,掠過檔案上的每一行字,同時用清晰、冷靜、毫無情緒起伏的語調進行講解。
“第7.3條款,關於分紅權的限制性條件...這部分涉及《公司法》第172條和集團內部章程附錄C...”她的指尖點向旁邊另一摞更厚的檔案,動作精準得像手術刀。
陳遠努力聚焦精神,太陽穴突突地跳。海圖、洋流、漁汛期,這些他爛熟於心,但“限制性條件”、“投票權”、“收益分配”這些詞彙,像陌生的暗礁。他能感覺到汗水從額角滲出。他發現,多年海上生涯鍛煉出的專注力、觀察力和對危險的直覺,在這種高壓學習下竟轉化出一種奇特優勢。他能更快地抓住核心,將複雜問題拆解成如同應對不同海況般的具體步驟。偶爾,在他提出一個角度刁鑽、直指要害的問題時,蘇晚晴那雙灰藍色的、冰封般的眼眸深處,會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微光,像是冰層下突然閃過的魚影,轉瞬即逝。
四十分鐘,一秒不差。蘇晚晴合上最後一份檔案,發出清脆的聲響。
“今天到此為止。明天同一時間,金融基礎。預習資料已傳送至您的平板。”她站起身,目光掃過陳遠面前幾乎沒動過的咖啡,“咖啡冷了,建議換一杯。再見,陳先生。”
她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穩定而疏離。
陳遠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大腦像被高強度風暴洗禮過。他揉了揉眉心,端起那杯冷掉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冰涼的口感反而讓他精神一振。
下午,秦毅則像影子一樣,提供著另一種“教育”。他送來的關於趙家“宏海建材”的資料越來越厚,不再是簡單的黑料彙總,而是變成了“案例分析”。
“趙德海很喜歡用‘關聯交易’來轉移利潤和資產。”秦毅點著一份複雜的股權結構圖,“看這裡,這家‘德鑫建材’的法人是趙銘母親李鳳芝的表弟,但實際控制資金流向的是趙德海的老部下。他們透過虛高定價,把‘宏海’的利潤做空,債務做高。”
陳遠凝視著那些交織的線條和公司名稱,彷彿在看一張複雜的漁網結構圖。“怎麼證明?”
“資金流水是鐵證,但被多層皮包公司洗過。突破口在具體經手人,以及…原始票據的存根。”秦毅語氣平淡,“趙德海迷信‘紙面記錄’,有些東西,電腦裡刪了,他倉庫的舊保險櫃裡可能還有底檔。當然,他現在肯定捂得更緊了。”
另一份檔案是關於那些劣質工程。“海悅新城的外牆保溫材料,招標要求是A級阻燃,實際用的是B級都不到的劣質品,差價被專案經理和趙銘瓜分。質檢報告是買的。”秦毅遞過幾張照片,是脫落的外牆內部,填充著破爛的泡沫材料。“業主鬧過,被壓下去了。帶頭業主的兒子,‘恰好’在那之後失去了晉升機會。”
陳遠看著照片裡那些斑駁的牆體,彷彿能看到背後那些無助而憤怒的家庭。他的拳頭無聲地攥緊。這比直接的羞辱更令人髮指。
“商場如戰場,”秦毅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卻帶著血淋淋的現實重量,“碾壓對手的第一步,是徹底理解他如何思考,甚至理解他為什麼能如此愚蠢而貪婪地活了這麼久。”
這天下午,秦毅沒有帶來新的檔案,而是遞過一張質感厚重的黑色請柬。
“‘海納百川’慈善晚宴,明晚在洲際酒店。”秦毅語氣平淡,“本地商會牽頭,不少頭面人物都會出席。趙銘和他父親,以及他那位新女伴,也在受邀之列。”
陳遠接過請柬,指尖感受到紙張邊緣的銳利。他翻開,裡面是優雅的燙金字型。他的目光在“趙銘”這個名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平靜地合上。“我需要做什麼?”
“露面。觀察。適應。”秦毅言簡意賅,“蘇小姐會陪同您,為您引薦一些人。這是課程的一部分——環境適應訓練。”他頓了頓,補充道,“林先生的意思,您不必主動做什麼,看著就行。當然,如果有人不開眼,”他嘴角扯出一個幾乎沒有弧度的笑,“您現在的身份,是震海集團的特別顧問,林先生的貴客。您有資格不給任何人面子。”
特別顧問。貴客。這幾個字像滾燙的烙印。陳遠沉默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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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晚,濱海市洲際酒店宴會廳。
水晶吊燈將大廳映照得如同白晝,空氣中瀰漫著高階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混合氣息。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男士們西裝革履,女士們裙裾飄飄,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而疏離的微笑,構成一幅浮華的名利場畫卷。
陳遠穿著一身蘇晚晴提前讓人送來的藏藍色定製西裝,合體的剪裁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寬厚的肩膀,掩蓋了之前的落魄,反而凸顯出一種長期體力勞動塑造出的、與周圍養尊處優人群截然不同的紮實力量感。他有些不自在地調整了一下領帶(也是蘇晚晴讓人打好送來的),目光掃過周圍奢華到有些虛幻的環境。
蘇晚晴走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一身銀灰色露肩晚禮服,勾勒出她完美的身材曲線,冷豔的容貌和生人勿近的氣場讓她像一顆落入凡間的寒星,吸引了不少目光,卻無人敢輕易上前搭訕。秦毅則如同融入背景的暗色,在不遠處保持著警戒。
“那位是國土資源局的張副局長,主管土地利用規劃…那邊正在大笑的是本地商業銀行的劉行長,喜好收藏當代藝術…角落那一小撮是幾家本地海運公司的老闆,規模都不大,主要做近海和東南亞航線…”蘇晚晴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如同最精密的導航儀,精準地為陳遠識別著會場裡的“重要座標”,並附帶一句簡短的背景或關係說明。陳遠凝神記憶,努力將面孔、名字、身份對應起來,像是在記憶一片陌生海域的航道與暗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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