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努比斯往後退了一步。“你現在也可以跟我算賬。”
王默看著自己的樹枝手，看著自己圓滾滾的身體，看著自己兩個小球摞在一起的腿，嘆了口氣。
“算了吧。”她往空地邊緣走了兩步，找了一塊沒有腳印的雪地，躺下開擺，“你繼續砸吧。我不跑了。”
阿努比斯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它的屁股坐在雪地上，兩隻後腿伸直，前爪撐在身體兩側，尾巴在身後掃了一下，掃起一小蓬碎雪。
“不砸了。”它說，歪過頭看著王默，“砸完了你又要說我欺負人。”
王默低下頭，看著自己肚子上的雪。雪白的，圓滾滾的，上面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大概是剛才被雪球砸的。她用樹枝手摸了摸那個凹痕，樹枝從凹痕上劃過，留下幾道細細的印子。
“阿努比斯。”
“嗯。”
“我這樣子能吃東西嗎？”
阿努比斯轉過頭看著她。“你想吃什麼？”
王默想了想。“想不出來。”她說，“好像什麼都不想吃。”
“那就對了。”阿努比斯把頭轉回去，看著空地的另一邊，“你現在是雪人，雪人不用吃東西。你沒有胃，沒有嘴巴，沒有消化系統。你只有三顆石子和兩根樹枝和一個帽子和一條圍巾。”
王默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摸不到。她的嘴是三顆石子中間下面那一顆，扁扁的，黑色的，摸上去涼涼的。她把樹枝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那我能變回去嗎？”
阿努比斯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雪。“能。出城就行了。”
王默站起來，拍了拍肚子上的雪，也拍了拍膝蓋上的雪，又拍了拍胳膊上的雪。拍完了低頭一看，肚子上的雪少了一層，比剛才小了一圈。她愣了一下，又用手拍了拍，又小了一圈。她再拍了一下，又小了一圈。
“阿努比斯！”她叫起來，“我在變小！”
阿努比斯回過頭看著她。王默正站在空地中央，兩隻樹枝手不斷地拍打自己的身體，每拍一下，她的身體就小一圈，從一隻大球變成中球，從中球變成小球，從小球變成比腦袋還小的一坨。她的腦袋還保持著原來的大小，和變了小的身體比起來，腦袋太大了，像個大頭娃娃，不對，是大頭雪人。
“別拍了！”阿努比斯走回來，一把抓住她的樹枝手，“你再拍就沒了！”
王默低下頭看著自己。她的身體只剩一小坨了，和她的腦袋完全不成比例，看起來滑稽極了。她的樹枝手還短，現在連自己的肚子都摸不到了，只能摸到空氣，在眼前揮來揮去的，像兩根在風中搖擺的小樹枝。
“我差點把自己拍沒了。”她小聲說。
阿努比斯嘆了口氣。它彎下腰，把王默從雪地裡拔起來，像拔一根蘿蔔。王默的身體小小的，被它握在爪子裡，只有腦袋露在外面，帽簷上的雪球終於掉了，滾到雪地裡，滾了兩圈，停在一棵白色的樹根旁邊。
“走吧，先出城。”阿努比斯說。
它牽著王默穿過白色的街道，走過白色的房屋，走過白色的路燈，走過那些還在街上走來走去的雪人。雪人們看見阿努比斯爪子裡握著一個只有腦袋大、身體小得看不見的雪人，都停下來看，看了幾秒，又繼續走了。
走到城門口的時候，阿努比斯停下來。它把王默放在地上，然後把手按在城牆上。白色的牆面晃動了一下，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門洞出現了。
王默順著門洞滾了出去，沒錯，是用滾的。她的身體太小了，兩個小球疊在一起的腿走起路來本來就不穩，加上身體的比例失調，她剛被放到地上就往前一栽，圓滾滾的身體像一顆球，咕嚕咕嚕地從門洞裡滾了出去。
阿努比斯跟在後面走出來的時候，王默已經滾到一棵枯樹底下，身體卡在樹根和地面的夾角里，動彈不得。
她的身體變回了原來的大小。月白色的裙子，淡青色的雲紋，腰間的玉墜子垂在身側，溫潤潤的。她從樹根旁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著遠處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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