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最險的,是進神都前那一刀。若沒撞上如今這位老師,他倆怕是連城門都摸不到邊。
暮色漸沉,腹中也適時咕嚕一聲。他順手探進懷裡,摸出箇舊錢袋……幾塊碎銀、一把銅錢,底下還壓著一張千兩銀票。全是那些殺手身上搜來的。
他稍頓了一下:銀票印得工整,卻不見活字痕跡。細想才明白,用的是雕版……銀票越流通,越沒人往活字上去琢磨。念頭一閃而過,他抬眼望向街對面。
一家飯鋪門前人頭攢動,他便踱了進去。
腳剛踏進門坎,脊背一緊……有人在看他。這反應刻進骨頭裡了,逃命時練出來的。手本能按上劍柄,又立刻鬆開:事已了結,哪來刺客?再者,那目光分明是他進門才落過來的,真要動手,早該藏好了。
護院?還是……
他抬眼循去,只見二樓臨窗處,一位女子坐在輪椅上,半身不動,眉目卻極清冷。兩人視線撞個正著。她眉頭猝然一蹙,似見了什麼不可信的事,隨即別開臉,再不看他。
楚雲舟覺得她面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見過。既然人家已移開眼,他也未多看,轉身尋了張近旁空桌坐下,劍擱在桌沿。
小二立馬迎上來,笑容爽利:“客官,吃點啥?”
“前臺掛的那些牌子,是你們招牌?”楚雲舟朝櫃檯揚了揚下巴。
“正是!要不要全來一道?”
“頭兩樣就行。多了我一人也吞不下。”
“酒?咱家窖藏的梨花白,勁足味正,價還不坑人。”
“茶,清茶一壺。”
“得嘞!”
等菜間隙,他下意識掃了眼四周:門窗幾處、後廚出口、鄰桌動靜……這習慣改不掉,從前進哪家店,先摸退路,再辨人心。黑店倒不至於,在神都開黑店,等於拿腦袋試刀。
樓上,那女子已低聲開口:“老師,樓下只有一人,值得留心。”
她叫盛崖餘,但人人都喚她無情。她是前禁軍教頭諸葛正我的弟子。
“嗯。”諸葛正我只瞥了一眼,便道,“儒衫束髮,腰懸素劍,是儒家無疑。”
鐵手插話:“學海一脈?”
“正是。學海子弟,向來只去對面‘漱玉樓’,怎會蹲這等市井飯鋪?”無情聲音平靜,指尖卻無意識捻了捻袖口……她素能窺人神色、察人隱意,可方才那人抬眼一瞬,她竟什麼都讀不出。
諸葛正我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既是儒家,且由他吃他的飯。飯粒不咬人,何必盯死一粒米?”
就在他們交談之際,門口又走進兩人。經諸葛正我引薦,一位是六扇門冷凝棄,另一位是一入江湖便以追債成名的崔略商,人稱“追命”。
追命恰好落座於賈三那張桌旁……正是眾人等候的目標所在之處。諸葛正我心頭一緊,目光不由多停了半息:眼下正查一樁偽幣案,賈三手握模子,是關鍵線人;而追命偏坐他側,難免令人疑心,莫非便是接頭之人?
正思量間,無情忽道:“又來了個高手。”
話音未落,寒風捲著門簾掀開,一個布衣刀疤漢子跨步進來。赤著上身,脊背斜挎一柄厚背大刀,身形瘦硬如鐵,倒更像街頭討飯的,不像走南闖北的遊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