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這話可就過了,明知道人家功力未至,還非要拉去比武?”武罹似笑非笑,話是勸,火卻是往弟弟心口裡潑。
“自然不比武。他是七公主的書學先生,比的自然是書法。虞兄恰在此處,不如就當面寫幾筆……你若勝出,我等再無異議。”
“書法?”楚雲舟聲調未變,“文無第一,武無第二。真要比,怎麼比?篆隸楷行草,各體殊途,豈能以一刀裁斷?好比讓鐵匠與織女比手藝,比的是什麼?”
武道分高下,拳腳一交便見分曉;文章書畫卻不然,尤其書體各異,本就難有公論。
“怕便直說,沒人笑話你。”
話音未落,楚雲舟眼角一掃,已見小徑盡頭那人緩步而來……眉目清朗,裙裾微揚,正是七公主武曌。
“二皇子誤會了。”楚雲舟笑意浮起,聲音卻穩,“七公主之師,由誰來定,輪不到殿下說了算。”
武驚風心頭一刺,只覺這笑容裡全是輕慢,喉間一熱,脫口而出:“不是我說了算,難道還有別人?”
他正欲再說“這天下,誰敢駁我”,身後忽有一聲低沉傳來:
“我。”
兩皇子脊背一僵,齊齊轉身,起身俯首,同聲道:
“父皇!”
周遭眾人亦隨之躬身。楚雲舟依儒家禮制,拱手垂首,動作不疾不徐。
“免禮,平身。”武經天步履從容,一路走過,並未停頓,只抬手示意眾人不必拘禮。眾人心中剛揣測陛下是否專為兒女而來,卻見他腳步未向皇子,反朝楚雲舟方向微頓,開口第一句,便震得滿庭無聲……
“先生不必多禮。曌兒幼時跳脫,幸得先生點撥,才漸漸沉得住氣。弦主近來可好?”
那神情溫厚如常,語調親切似家常敘舊,哪像君臨天下的帝王,倒似晚輩登門,向長輩致謝。
武罹與武驚風飛快對視一眼,眼中俱是驚疑……弦主真有這般分量?他們百思不解:父皇禮遇楚雲舟,分明是衝著弦主去的;無人知曉,武經天此來,只為一人。
訊息傳到御前,他連奏疏都未看完,便起身離座。
“師尊安好,正為儒學推行奔走。陛下謬讚,雲舟愧不敢當。”楚雲舟垂眸應聲,平靜如初。
“說起來,早前就想請先生入宮一敘,聽曌兒講,先生一直事務纏身,今日才得空。”武經天先是一嘆,隨即似想起什麼,轉向身旁兩位皇子。
“還不向先生賠禮?”
話音未落,滿殿皆靜。
讓皇子低頭認錯……誰也沒料到這一齣。連武曌都微微蹙眉,眸光微閃。
大皇子武驚風喉結一動,剛要開口,目光撞上父親眼神,立時噤聲;二皇子武罹手指悄然掐進掌心,也垂下了頭。那眼神沒半分商量餘地……不是試探,是定論。
楚雲舟靜靜站在原地,神色未變,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心裡卻輕輕一哂:帝王心思,哪有猜不透的。
大皇子背後是鍾家,二皇子與虞氏走動頻繁。兩人各自拉攏世家、培植耳目,自以為穩紮根基,只等將來爭個名分。可武經天正值盛年,內息渾厚,朝堂上下無人敢提“立儲”二字……提了,便是自尋死路。
但這一天終究會來。
武經天權欲極重,早擬好削藩抑族之策,勢要將權柄盡數收歸帝手。父子名義在,政見卻早已撕開裂口。打從兩位皇子主動貼上七姓那刻起,皇位便再無他們半分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