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場的青磚被日頭曬得發燙，血腥味混著圍觀百姓的議論聲在空氣裡翻湧。
沈青崖被獄卒架著拖上高臺時，發繩散了一半，幾縷灰白的髮絲黏在汗溼的額角。
他望著高臺上那道素衣身影，喉結動了動——蘇晚竹站在金漆案前，身後是繡著“天憲”二字的硃紅錦旗，眼尾的淚痣在陽光下泛著淡紅，像極了阿昭當年在沈園折梅時，被花枝刮破的那點血珠。
“沈大人。”蘇晚竹的聲音比秋風還涼，素手按在案上的檀木匣上，“你以為你能靠一段虛假的契約毀掉蘇家，可惜你忘了，真正的血緣，不會被謊言掩蓋。”
圍觀人群突然炸開一片抽氣聲。
沈青崖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聽見自己耳中嗡嗡作響，左半邊的耳鳴蓋過了百姓的議論，卻清晰地捕捉到蘇晚竹掀開匣蓋的輕響。
兩份泛黃的紙頁被展平在陽光下，一份是滲著暗褐色血漬的試紙，另一份邊緣焦黑，卻能看清上面“天樞星香料司”的朱印。
“毒血試紙。”蘇晚竹指尖劃過第一份證據，“你在蘇家香粉裡下的慢性蠱，會讓接觸者血液呈墨色。這是我讓人取了三房老僕的血，與你私宅地窖裡蠱蟲的分泌物做的比對——”她抬眼，直視沈青崖驟縮的瞳孔，“結果一樣。”
沈青崖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哭腔：“那又如何？我不過是想……想讓蘇家為當年逼走阿昭付出代價！”
“第二份。”蘇晚竹不為所動，指尖移向香料配額清單，“你偽造的契書上寫著‘景和三年’，可天樞星香料司的配額制，是景和五年才推行的。”她的聲音陡然拔高，“你連最基本的年號都錯了，還敢說這契書是我母親當年與你籤的？”
高臺下，原本端著官架子的御史們開始交頭接耳。
周夫人扶著林氏的手突然抖了抖，帕子上的並蒂蓮被絞成一團，她望著臺上的蘇晚竹，喉間泛起酸意——這個被她扔去荒星的災星，怎麼會變得這麼狠、這麼精？
“你是不是一直以為，我母親是你失而復得的親人？”蘇晚竹向前一步，素衣下襬掃過案角，“可你知道嗎？我母親臨終前攥著我的手說，她最後悔的，是當年在沈園門口，沒聽奶孃的勸，回頭看你一眼。”她的眼尾微微發紅，“她以為你是被戰火衝散的幼弟，可你呢？你用她的信任做刀，砍向她用命護著的蘇家。”
沈青崖的膝蓋突然一軟，踉蹌著跪在青磚上。
他想起阿昭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他追著馬車跑了三里地，卻被蘇家的護院用鞭子抽倒在泥裡。
他攥著懷裡半塊桂花糖，指甲幾乎要戳進肉裡：“我只是想讓她知道，我一直都在等她……等她回頭看我一眼……”
“所以你就聯合周氏，給我下剋夫咒？所以你就往蘇家香粉裡下蠱，想讓蘇家名聲盡毀？”蘇晚竹的聲音裡終於染上冷意，“你等的是她的回頭，可你毀的，是她用一生維護的家族。”
沈青崖突然抬頭怒吼，唾沫星子濺在蘇晚竹腳邊：“為什麼你要毀掉我的一切！你不過是她撿來的野種！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暗夜裡想她想到發瘋的滋味！”
“因為我是蘇家的女兒。”蘇晚竹的手按在胸口，那裡貼著母親當年塞給她的平安符，“她用命護著蘇家，我便用命守著蘇家。”她轉身舉起兩份證據，聲音傳遍整個刑場，“而你——”
沈青崖突然撲過來，卻被守在臺下的錦衣衛截住。
陸昭站在臺側，繡春刀的雲紋在陽光下泛著暖光，他望著蘇晚竹被風吹起的髮絲，手指不自覺地摸向腰間——那裡還裝著今早塞給她的銀杏葉，此刻該是在母親牌位下，替她擋著陰溼的潮氣。
“毀你的人，是你自己。”蘇晚竹望著癱在地上的沈青崖，聲音輕得像嘆息。
她轉頭望向陸昭，陽光穿過他飛魚服的銀線，在她眼底投下一片碎金。
刑場的銅鑼被獄卒重重敲響，陸昭垂在身側的手輕叩腰間繡春刀，銀線雲紋在指節下起伏。
他望著蘇晚竹素衣被風掀起的一角，喉結動了動——今早替她別在髮間的銀杏葉髮簪還在，碎金般的光落在她眼尾淚痣上，像極了當年在荒星巖洞裡，她用草莖挑開他傷口時，睫毛上沾的晨露。
“押往荒星。”陸昭的聲音比平時多了兩分沉啞，袖中那方裹著桂花糖的帕子被捏得發皺。
他原想等今日事了，帶她去西市吃新出的糖蒸酥酪，可此刻沈青崖被拖下高臺時撞翻的血盆還在冒熱氣，腥氣混著她身上若有若無的藥草香，直往他鼻腔裡鑽。
沈青崖被鐵鏈拽著踉蹌，突然抬頭朝蘇晚竹笑了：“阿昭說過，蘇家的女兒要像木棉，風越大越往上長……你倒是像。”他的左耳滲出暗紅血珠——方才怒吼時震破了蠱蟲結的繭，“可你知道嗎？當年周氏往你生辰八字裡摻烏鴉血，我在她房裡的香爐裡下了‘百日瘋’，她現在每夜夢見你被輻射獸撕成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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