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網震顫如風中蛛網,數道金線竟在願力沖刷下泛起灰金——那是天軌對新神權的遲鈍接納。
程硯喉結滾動,掌心山神令的灼痛突然轉為灼熱的癢,像是有活物在皮膚下撓他——這是傳承記憶裡“神權認主”的徵兆。
他沒猶豫,虎牙一咬指尖,腥甜血氣立刻漫開。
血珠滴在殘基上,竟像活了似的蜿蜒成古老符文,紅得像山腳下二月的杜鵑。
“程硯!”安燠攥住他手腕,見血珠滲得太快,急得用袖子去擦,“慢著點,你當這是喝蜂蜜水呢?”
程硯被她擦得指尖發麻,倒先笑了:“夫人別急,當年守關人改命,哪回不是拿血當墨?”他將山神令按進符文中心,地脈突然發出悶響,像是沉睡的巨龍打了個哈欠。
安燠被震得踉蹌,程硯反手撈住她腰,護在懷裡。
山風捲著松濤灌進耳朵,卻蓋不過滿山靈的齊誦——“雙主臨位!雙主臨位!”聲浪撞上天門裂縫,那道即將閉合的金線突然“咔”地彈開,像被頑童扯斷的琴絃。
安燠仰頭,看見裂縫裡漏出星星點點的銀光,像極了去年中秋她偷程硯釀的桂花蜜時,酒罈裡晃盪的月光。
可還沒來得及笑,她就蹙起眉——方才被染成灰金的金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成淡粉,像被雨水衝了色的年畫。“不對勁。”她摸出懷裡的《不周山人情往來簿》,紙頁被翻得嘩啦響。
前頁記著山民送的野菌子、後頁貼著小娃子畫的“熊爺舉耙打天兵”塗鴉,最後一頁夾著半片山楂幹——程硯塞給她的,說是“記賬要甜著記”。
安燠的指甲叩在“獵戶被誣”那頁,墨跡都被她戳出個小坑:“前日賣糖葫蘆的老漢說,他兒子在南天門當雜役,說上頭放話了,敢供奉妖女的,全家貶去洗天河。”她咬著唇,狐尾金飾在鬢角晃啊晃,“願力是熱乎的,可百姓的日子是涼的——誰會為句虛話,把命搭進去?”
程硯湊近看她泛紅的耳尖,突然伸手揉亂她頭髮:“夫人聰明,準有法子。”
安燠被揉得眯起眼,突然踮腳在他耳邊喊:“得讓他們看見甜頭!”程硯被她吹得耳尖發癢,剛要問,就見她轉身躍上旁邊的老松樹,狐尾掃得松針簌簌落。“聽好了——”她扯著嗓子,比當年在青丘山騙小狐狸分糖葫蘆時還中氣足,“凡給山神府供三升米的,換避雷符一張!
天兵來鬧?
賠十升米!
娃被欺負?
熊爺扛著釘耙去討公道!”
山腳下的老獵戶先吼了一嗓子:“真能換?我家囤了半缸米!”瞎眼阿婆的閨女攥著米袋擠到前頭:“我娘說,玉面夫人教的字,比神仙的法旨實在!”更有人跑回家,把壓箱底的米都翻出來——那是要留到災年的,可眼下看著程硯手裡泛著金光的釘耙,聽著安燠說“賠十升”的脆響,倒覺得比埋在地下踏實。
願力潮像被點著的爆竹,“轟”地衝上天際。
灰金線不再褪色,反而往四周蔓延,像給天軌織了件灰金滾邊的新衣裳。
安燠摸了摸鼻子,這次沒流鼻血——大概是程硯剛才偷偷給她塞了顆桂花糖,甜得她心尖都顫。
可就在她鬆口氣時,袖中突然一涼。
《天規違法實錄》的封皮在抖,像被風吹的書頁“唰”地翻開,一縷黑霧從紙頁裡鑽出來,細得像根頭髮絲,卻黑得像山後最深的山洞。
安燠瞳孔微縮,想起二十三天前在玄真子洞府,那道裂開的覆寫陣裡,也滲出過這樣的黑霧。
黑霧擦過她手腕的共命契紋,燙得她倒抽冷氣,隨即“咻”地扎進地脈。
程硯突然皺眉,山神令在掌心發燙,這次不是灼痛,而是……癢,像有什麼東西在順著地脈往上爬,撓他的神髓。“夫人?”他低頭看她,就見她盯著地脈方向,狐毛耳墜微微發顫,“怎麼了?”
安燠張了張嘴,想說話,卻被山腳下的喧譁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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