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詔上的朱字還在雲裡晃悠時,安燠正蹲在祠堂臺階上撿花瓣。
她捏著片沾了露水的透明瓣兒,忽覺後頸一涼——那涼意順著狐毛根兒往骨頭縫裡鑽,是大難臨頭前的直覺。
抬頭正看見程硯黑著臉從廊下轉出來,手裡攥著卷被翻得毛邊的《天儀典》。
他發頂的熊耳正不自在地抖,這是他生氣時的慣常動作:“小燠,天庭要摘我神位。”
安燠“噌”地站起來,花瓣撲簌簌落了滿地。
她掃過程硯手裡的雲詔投影,嘴角扯出個冷笑:“好一手釜底抽薪。說你承襲無文?你守這山一百零三年,巡山的釘耙齒都磨禿了三副,他們倒裝起睜眼瞎了?”她指尖掐進掌心,前世被閨蜜推下懸崖前那句“死了也不會有人記得”突然在耳邊炸響——但這次,她不是孤孤單單的。
程硯卻沒接話,粗糲的指腹蹭過《天儀典》泛黃的紙頁,翻到卷三某頁時突然拍桌:“你看這個!”
安燠湊過去,見那行字幾乎褪成了淺黃:“凡無主山川,若有靈智者持守百年以上,百姓共認,則可啟‘民薦禮’,直通天聽。”她眼睛一亮:“百年?你巡山一百零三年零兩個月!”
“上個月剛數過天數。”程硯耳尖泛紅,從懷裡摸出個油布包,抖開竟是本磨破邊角的巡山日誌,“每年除夕都記一筆,生怕哪天被他們賴賬。”他把日誌拍在供桌上,墨跡未乾的“第一百零三年”幾個字還泛著潮氣,“現在就差百姓的薦舉帖。”
安燠突然笑出聲,指尖戳了戳他心口:“好你個程大山神,早藏著後手呢?”她轉身翻出個青瓷罐,罐裡墨汁泛著幽藍光澤,“我這顯隱墨汁,能在帖角寫隱形契文——按下手印就是與天庭立約,他們要動帖子,先得撕了九萬百姓的命契。”
程硯愣了愣,突然伸手把她撈進懷裡。
熊妖的懷抱像團會呼吸的暖雲,他下巴蹭著她發頂:“我就知道,你比我會算賬。”
當夜,不周山的狐狸洞亮如白晝。
小妖們舉著松明子圍在案前,安燠執筆在紅紙上寫“吾願舉程硯為不周正神,護我山水安寧”,程硯抱著疊新裁的紅紙在旁打下手,釘耙往地上一戳當鎮紙。
小芽蹲在硯臺邊舔墨,被安燠拎著後頸扔給程硯:“別添亂,明天要給百姓按手印的!”
第一縷晨光爬上東峰時,祠堂門口的槐樹上已經掛了串響鈴。
第一個來的是王鐵匠,他拎著半塊鍋盔當早食,見程硯正往帖上蓋“不周山民共薦”的泥印,粗聲粗氣地吼:“俺來按手印!去年俺閨女墜井,是你踩著冰窟窿把人撈上來的!”
安燠遞過筆,王鐵匠搓了搓沾著鐵屑的手,按下去時震得紅紙簌簌響:“這手印,比打鐵還帶勁!”
接著是村東頭的老獵戶,他懷裡揣著壇自釀的山葡萄酒,眼角還掛著昨夜哭的痕跡——真相花開時他想起了早夭的兒子,“程大人,你幫俺把兒子的墳頭草都除了十年。這手印,俺替他按!”
最妙的是隔壁山頭的土地公,他縮在人群最後,白鬍子抖得像篩糠。
等安燠要收帖時,他突然從袖裡摸出張皺巴巴的紙:“那個...我也想有個靠得住的鄰居。”說完轉身就跑,皂靴尖還勾翻了程硯的茶碗。
七日後,祠堂三間偏房堆得滿滿當當。
安燠踩著梯子數帖,程硯搬來個藤筐接她往下扔的帖子,發頂的熊耳被落下來的紅紙蹭得發癢。
“九萬三千六百二十一...”她數到最後一張時聲音發顫,“多出來的那個,是小芽按的?”
程硯低頭,見筐底躺著張被抓得皺巴巴的帖子,上面赫然印著個梅花爪印。
他笑著把小芽撈起來:“咱們山神夫人,連狐狸崽子都來捧場了。”
安燠從梯子上跳下來,指尖撫過最上面那張帖。
帖角的隱形契文在陽光下泛著微光,那是她用狐血混的墨寫的“生死同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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