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19章 “殺了我”(1)

作者:孟旬·6個月前

墨塵說那句話的時候,正在吃饅頭。他咬了一口,嚼著,嚥下去,然後放下手裡剩下的半個,看著林清瑤,說:“殺了我。”

林清瑤手裡的饅頭掉在桌上,滾了兩圈,停在灶臺邊。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死水下沒有暗流,沒有湧動,什麼都沒有。他是認真的。

“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墨塵沒有重複。他只是看著林清瑤,看著她那張瘦得顴骨都凸出來的臉,看著她眼底那些藏不住的疲憊,看著她鬢角那幾縷白髮。她才三十一歲,鬢角已經有白髮了。從他消失那天開始長的,三年,長了三縷,一縷比一縷白。

“魔心撐不了多久了。”他的聲音很平靜,“昨天它裂了第三次。前兩次我還能按住,第三次按不住了。下次裂開的時候,那些怨念會全部衝出來。不是之前那種小打小鬧,是全部,四萬七千道,一道都不會剩。到時候我會變成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會死。”

林清瑤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桌上那半個饅頭。饅頭還冒著熱氣,是她早上蒸的,掰成兩半,一半給他,一半留給自己。她還沒有吃自己的那一半。她拿起那半個饅頭,咬了一口,嚼著,嚥下去。“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墨塵沉默了很久。“你回來那天。”

林清瑤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看見她回來,看見她走過麥田,看見她站在他面前,看見她掰開饅頭遞給他。他看見這一切的時候,就在想怎麼死。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很緊,緊得喘不過氣。“你答應過我的,你說不會走,你說哪都不去,你說這裡就是家。”

墨塵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他的手很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還有泥。那是種地種出來的,不是殺人殺出來的。他種了快一個月的地,手上那些殺人的繭子還沒退,種地的繭子已經長出來了,一層疊一層,硬得像石頭。“我騙了你。”他的聲音很輕,“我怕你難受。”

林清瑤握住他的手,把臉埋在他掌心。“你騙了我,你一直都在騙我。從十七年前就開始了。你說你會報答我,你報答的方式就是跳進魔淵,把自己關了十七年。你說你會回來,你回來的方式就是變成天道,連人都不是了。你說你不會走,你留下來就是讓我殺了你。你一直在騙我,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好好活著。”

墨塵沒有說話。她說的都是對的。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好好活著。八歲之前的事他不記得了,只記得餓,很餓,餓得肚子貼後背,餓得啃樹皮,餓得把石頭塞進嘴裡嚼。八歲那年她分了他半個饅頭,他活了。然後他就想,這條命是她的,什麼時候她要,什麼時候還。後來他跳進魔淵,殺了十七年,煉了四萬七千怨念,變成天道,又從天道變回人。他以為自己可以活了,可以種地,可以蒸饅頭,可以每天掰開一個,一半給她,一半留給自己。但魔心裂了,那些怨念要衝出來了,他要變成怪物了。他不能讓那些怨念衝出來,不能讓那些怨念傷害她。他必須在她被傷害之前,先死。

“林清瑤。”他喚她的名字。她抬起頭,淚流滿面。“殺了我。”

林清瑤看著他,看著這張被太陽曬黑的臉,看著這雙平靜的眼睛,看著這個她等了一萬三千年的人。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全是淚。“好,我殺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殺你之前,讓我先死。”

墨塵的臉色變了。

林清瑤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拿起一把菜刀。刀很鈍,是老人用來切菜的,刃口捲了好幾處,鏽跡斑斑。她把刀遞給他。“你先殺我。你殺了我,那些怨念就沒了目標。它們恨的是我,我死了,它們就不會衝出來了。你可以活著,可以種地,可以蒸饅頭,可以替我看這個世界,可以替我去沒去過的地方,可以替我……”她頓了頓,“好好活著。”

墨塵接過刀。刀很沉,沉得像四萬七千條人命。他握著刀柄,看著刀刃上那些鏽跡。鏽跡是紅的,像幹了的血。他忽然想起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他們也是這樣看著他的劍,看著那些血跡,看著那些鏽跡。他們沒有求饒,只是看著,看著他的眼睛,然後說——“替我活著。”

“你瘋了。”他的聲音沙啞。

“我沒瘋。”林清瑤看著他,“你也沒瘋。我們都沒瘋。我們只是太累了,累得不想再走了。但你不能停,你必須走。替我走,替那些怨念走,替那些死在劍下的人走。你活著,就是我們活著。”

墨塵看著手裡的刀。那些怨念在低語,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低語——“她說的對,她說的對。她死了,我們就沒了目標。我們恨的是她,不是他。她死了,我們就可以安息了。”

他閉上眼睛。刀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跪了下去,跪在林清瑤面前,跪在這個等了他一萬三千年的人面前。“我做不到。”

林清瑤蹲下來,捧著他的臉。“你做得到。你殺了那麼多人,再多殺一個,有什麼做不到的?”

墨塵睜開眼睛,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淚。“那些人不是我殺的,是天道殺的。它們恨的不是我,是天道。我一直以為是我殺了它們,其實不是。是天道,是天道讓它們來送死,讓它們死在我劍下,讓它們的怨念纏著我。我恨了自己十七年,恨錯了。”

林清瑤愣住了。她想起天道說過的話——“那些死在你劍下的人,你以為是你自己殺的?不,是我讓他們去送死的。每一個。”

她的眼淚又流了下來。她抱住他,抱得很緊。“那你更不用死了。那些怨念不恨你,它們恨天道。天道已經沒了,你替它們活著,就是替它們報仇。”

墨塵靠在她肩上,沒有說話。那些怨念還在低語,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低語——“她說的對,她說的對。天道沒了,我們不恨了。我們只想活著,替他活著,替她活著,替所有死去的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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