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他抬起頭。“林清瑤。”
“嗯。”
“我不想死了。”
林清瑤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些正在消退的疲憊,看著他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真的?”
“真的。我想種地,想蒸饅頭,想每天掰開一個,一半給你,一半留給我。想看你吃饅頭的樣子,想聽你說‘好吃’,想和你一起變老,頭髮全白了,牙掉光了,還坐在這裡,掰饅頭吃。”
林清瑤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她笑了。“好,我們一起變老。”
蘇淺雪站在門口,看著他們。她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個人抱在一起,看著那把掉在地上的菜刀,看著桌上那半個已經涼了的饅頭。老人站在她身邊,也看著那兩個人。他的菸斗又滅了,但他沒有發現。
“老人家。”蘇淺雪開口。
“嗯。”
“您說,他們能一起變老嗎?”
老人想了想。“能。”
“為什麼?”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在風中搖曳的麥苗。麥苗已經長得很高了,綠油油的,一片一片,像鋪了一層毯子。他想起他和他老伴,也是這樣過來的。年輕的時候吵,中年的時候鬧,老了就安靜了,坐在門檻上,看麥子從土裡鑽出來,一天天長高,一天天變黃,一天天彎下腰。她走了十年了,他一個人還坐在這裡,看著麥子。她沒死,她活在他心裡,活在麥子裡,活在那些蒸熟的饅頭裡。他們一直在一起,從來沒有分開過。
“因為麥子會一直長。”他說。
蘇淺雪看著他,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那雙被泥土染黑的手。她忽然明白了。活著不是為了什麼,活著就是為了活著。為了看麥子從土裡鑽出來,為了看麥穗在風中搖曳,為了看麥子在陽光下低頭,為了看麥茬在月光下泛白光。為了這些,值得活一輩子。為了有一個人陪你一起看這些,更值得。
太陽昇起來了。陽光灑在麥田上,灑在那把掉在地上的菜刀上,灑在那兩個抱在一起的人身上。麥苗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隻手在撫摸他們的背。
“墨塵。”林清瑤的聲音從他懷裡傳出來,悶悶的。
“嗯。”
“饅頭涼了。”
墨塵鬆開她,看著桌上那半個饅頭。饅頭確實涼了,硬了,但還冒著一點熱氣,像是剛出鍋不久。“再蒸一鍋。”
林清瑤笑了。“好。”
她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和麵,揉麵,切劑子,上籠蒸。動作很熟練,像做了一萬三千年的老把式。墨塵坐在灶臺前的小凳上,往灶膛裡添柴火。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蘇淺雪走進來,坐在他們身邊。老人也走進來,坐在門檻上,點著菸斗,眯著眼睛看灶膛裡的火。四個人,一間茅屋,一籠饅頭。麥田在窗外,麥苗在風中搖曳,太陽在頭頂照著。
饅頭出鍋了。林清瑤揭開籠蓋,蒸汽撲面而來,帶著麥子的清香。她拿起一個,掰開,一半遞給墨塵,一半遞給蘇淺雪。墨塵接過,咬了一口。蘇淺雪接過,也咬了一口。“好吃。”兩個人同時說。
林清瑤笑了。“好吃就多吃點。”
老人坐在門檻上,看著他們。他沒有吃饅頭,只是在抽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像那顆在虛空中閃爍的星辰。那顆星辰已經不閃了,它累了,它等了一萬三千年,終於等到這兩個人不想死了,終於等到他們想一起變老了。它可以休息了。
遠處,虛空中那顆一直亮著的星辰,慢慢暗了下去。不是熄滅,是睡著了,是在做一很好的夢。夢裡有一片麥田,麥田邊有一間茅屋,茅屋裡有一籠饅頭,饅頭冒著熱氣。四個人坐在灶臺邊,一人拿著半個,慢慢吃著。陽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