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雪在驛站住了三天。
那座驛站在荒原深處,屋頂塌了一半,牆裂了好幾道縫,門軸鏽得轉不動,每次推都要用肩膀頂。她睡在牆角,鋪了一層乾草,把包袱枕在頭下。夜裡風大,從牆縫裡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哭。她不害怕,她活了八百年,什麼聲音都聽過。比這更慘的,比這更淒厲的,她都聽過。千狐宗燒起來的那天晚上,風聲比這大,火聲比這響,人的慘叫比這刺耳。她站在那裡,看著火把天燒紅,什麼聲音都往耳朵裡灌。她以為自己會記住一輩子,現在才過了不到一年,已經快忘了。
第三天傍晚,她坐在門檻上,看著荒原。荒原上一棵樹都沒有,草是黃的,地是乾的,天是灰的。遠處有一個人影,很小,在走。走了很久,也沒走近。她看著那個人影,想著那個人。她走了那麼多路,找了那麼久,沒有找到。她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在哪兒,不知道他會不會吃饅頭。她只知道他在等她,等了她八百年。但她連他在哪個方向都不知道。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有繭子,種地磨出來的,不是握劍磨出來的。她來麥田之前,手上沒有繭。八百年,握劍,握拂塵,握筆,握酒杯,從來沒有握過鋤頭。來這半年,手上磨出了繭,一層一層,硬得像石頭。她把手翻過來,看著掌心。掌心裡有一道疤,是切菜的時候切的,刀很快,切下去沒感覺,看見血了才知道。林清瑤給她包了三天,每天換一次布,換的時候問一句疼不疼。她說不疼,其實疼,但她不習慣說疼。八百年來,沒有人問過她疼不疼,她也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站起來,走回屋裡。她把包袱開啟,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一身換洗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一雙新編的草鞋,還沒穿過,鞋底上編著一個福字。幾塊乾糧,硬了,咬不動。她把乾糧掰碎,泡在水裡,泡軟了吃。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了饅頭。林清瑤蒸的饅頭,軟的,熱的,掰開的時候冒著白氣。她吃了半年,以為吃夠了,現在才知道沒有。
她把泡軟的乾糧嚥下去,把碗放在地上。她把衣服疊好,把草鞋擺正,把包袱重新打好。她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那片荒原。那個人影已經不見了,天快黑了,荒原上什麼都沒有。她站了一會兒,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不是回麥田的方向,是往北,往更深的荒原裡去。她還要走,還要找。不是找那個人了,是找自己。她走了八百年,走了那麼多路,去了那麼多地方,從來沒有問過自己,要去哪兒。都是別人讓她去的。師父讓她去千狐宗,她就去了。宗主讓她接掌宗門,她就接了。林清瑤讓她留下來,她就留了。現在沒有人讓她走了,她得自己走。
走了很遠,她停下來,回頭。驛站已經看不見了,麥田也看不見了,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天,和一片黃褐色的地。她站在那裡,看著來時的方向。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嗆得人咳嗽。她咳了幾聲,轉過身,繼續走。
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她在一棵枯樹下坐下來。樹死了,枝幹光禿禿的,伸向天空,像幾根手指。她靠著樹幹,閉上眼睛。她夢見了老人。老人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她走過去,蹲在他身邊。老人轉頭看她,說:“丫頭,找到了嗎?”她說沒有。老人笑了,說:“那就接著找。”她醒了。天已經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枯樹上,把那些光禿禿的枝幹照成金色。她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走。
走了七天。她到了一座小鎮。鎮子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一條土路貫穿東西。土路兩邊是些低矮的瓦房,牆是土夯的,屋頂是茅草蓋的。鎮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坐著一個老人,在賣茶。茶很便宜,一文錢一碗,粗瓷碗,茶葉是野生的,泡出來的水發黃,有些苦。她要了一碗,坐在樹下的石頭上,慢慢喝著。老人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姑娘,你從哪兒來?”蘇淺雪想了很久。從哪兒來?從麥田來,從荒原來,從千狐宗來,從八百年前來。她說不清楚。
“很遠的地方。”她說。
老人點頭。“去哪兒?”
蘇淺雪又想了很久。去哪兒?她不知道。她走了那麼多路,找了那麼久,還是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走。不能停,停了就不知道往哪兒走了。
“往北。”她說。
老人看著她。她的臉上有土,頭髮上有灰,衣服皺巴巴的,鞋底磨破了。老人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饅頭,遞給她。饅頭是涼的,有點硬,上面沾著灰。她接過,咬了一口。饅頭沒有味道,不甜,不鹹,不軟,不硬。但她嚼著嚼著,眼淚就下來了。
“姑娘,你是找不著家了?”老人問。
蘇淺雪搖頭。不是找不著家了,是不知道家在哪裡。她在千狐宗住了八百年,以為那是家。千狐宗燒了,她才知道不是。她在麥田住了半年,以為那是家。她走了,才發現也不是。她哪兒都住過,哪兒都不是家。
“我找一個人。”她說。
老人看著她。“找到了嗎?”
蘇淺雪搖頭。“沒有。”
老人沒再問。他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很苦,他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蘇淺雪把饅頭吃完了,把碗還給老人。她從包袱裡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老人沒收,把錢推回去。
“不要錢,”老人說,“饅頭是送你的。”
蘇淺雪看著那幾文錢,又看著老人。老人的手很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麥田裡的老人一樣的手。
“謝謝。”她說。
老人笑了。“不用謝。往前走,過了那道梁,有個村子。村子裡有戶人家,姓劉,家裡有個老太太,今年一百零三歲了。她一個人住了六十年,你去看看她。”
蘇淺雪點頭。她站起來,把包袱背在肩上,往北走。走了幾步,回頭。老人還坐在樹下,端著茶碗,看著她。她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一個時辰,翻過一道土梁。梁下面有一個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地分佈在一片窪地裡。她找到姓劉的那戶人家,門開著,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老太太很老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眼睛眯成一條縫,看不清是睜著還是閉著。她穿著一件藍布褂子,補丁摞補丁,腳上是一雙黑布鞋,鞋頭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腳趾。
蘇淺雪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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