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想了很久。“六十年了。”
“不悶嗎?”
老太太搖頭。“不悶。有雞,有狗,有地。雞下蛋,狗看門,地長糧食。夠活了。”
蘇淺雪看著她。她想起麥田裡的老人,他也是一個人,也種地,也蒸饅頭,也等。等一個人,等一季麥子,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這個老太太也是。一個人住了六十年,等什麼呢?等死。她不覺得這是等死,她覺得這是活。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年,算一年。活六十年,算了六十年。沒有等誰,沒有找誰,就是活。
蘇淺雪在她身邊坐下。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老太太閉著眼睛,雞在院子裡刨土,狗趴在門口打盹。遠處有人在犁地,牛叫聲哞哞的,一下一下,像遠處有人在敲鼓。
蘇淺雪坐了很久。坐到太陽偏西,她站起來。老太太睜開眼睛,看著她。
“走了?”老太太問。
“走了。”
老太太點頭。“走吧。”
蘇淺雪轉身,走了幾步,停下來。她回頭,看著老太太。老太太還坐在門檻上,眯著眼睛,曬著太陽。她看著那道身影,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從包袱裡摸出一個饅頭,是驛站裡剩下的最後一個,已經硬得像石頭了。她走回去,把饅頭放在老太太手裡。老太太低頭看了看,笑了。
“涼了。”她說。
“涼的也能吃。”
老太太點頭。“能吃。”
蘇淺雪走了。她沒有往北走,她往南走。往麥田的方向走。她不知道回去要幹什麼,但她知道,她得回去。不是找那個人了,是回去蒸饅頭。蒸好了,放在灶臺上,誰路過誰吃。那個在夢裡看她的人,也許有一天也會路過。也許不會。但她得蒸,不蒸,他來了,就沒有饅頭吃了。
走了十天,她看見了那片麥田。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在風裡搖。她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麥穗。她走了一個多月,麥子從膝蓋長到腰了。她走了那麼久,它們一直在長。她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一株麥穗。麥穗很硬,刺刺的,扎手。
林清瑤站在茅屋門口,看著她。她沒有喊她,只是站在門口,看著。蘇淺雪站起來,轉過身,看見了她。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個饅頭,還冒著熱氣。夕陽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衣照成金紅色。
蘇淺雪走過去。走到她面前,停下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回來了?”林清瑤問。
蘇淺雪點頭。“回來了。”
林清瑤把饅頭遞給她。蘇淺雪接過,掰開,一半遞給林清瑤,一半塞進嘴裡。饅頭是熱的,軟的,甜的。她嚼著,眼淚流下來。不是傷心,是回來了。
墨塵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林清瑤身後。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蘇淺雪。蘇淺雪看著他,看著他那雙黑色的、很亮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那個夢,夢裡那個人也是這樣看著她。她找了那麼久,找了那麼遠,找了八百年。原來在這兒,在這片麥田裡,在這間茅屋旁,在這雙黑色的眼睛裡。
她嚼著饅頭,嚥下去。她看著墨塵,墨塵看著她。
“回來了就好。”他說。
蘇淺雪點頭。“嗯。”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門檻上。月亮很大,照得麥田銀白銀白的。麥穗在風裡搖,沙沙沙沙,像無數人在說話。蘇淺雪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蘇淺雪,墨塵坐在旁邊,手裡拿著菸斗,沒有點。三個人,一間茅屋,一片麥田,一個月亮。
“蘇淺雪。”林清瑤開口。
“嗯。”
“你找到那個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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