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49章 不再回頭(2)

作者:孟旬·5個月前

他回頭。身後沒有人,只有一片白色,一望無際。他轉過頭,看著那棵樹。樹幹上那些字在發光,一閃一閃的,像星星。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字是熱的,燙手,像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柴火。

“我不走了。”他說。

那些字不閃了,安安靜靜地亮著,像無數只閉上的眼睛。他站在樹下,看著它們。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像是在說——好,好,不走了就好。

他醒了。月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他臉上。林清瑤睡在他身邊,呼吸很輕,很均勻。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彎彎的眉毛,長長的睫毛,微微翹起的嘴角。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她的臉很暖,暖得像麥田裡的風。她沒有醒,只是往他掌心裡蹭了蹭,像一隻貓。

他笑了,閉上眼睛。這一次,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

第二天清晨,墨塵起了床,走到灶臺前。林清瑤已經在揉麵了,麵糰在掌心裡翻滾,摺疊,擠壓。蘇淺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他走過去,站在她們身邊。

“今天吃什麼?”他問。

林清瑤沒有抬頭。“饅頭。”

“我知道是饅頭。我是問,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

林清瑤想了很久。今天的饅頭和昨天的有什麼不一樣?今天的饅頭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個夢,比昨天的多了一株種在屋後的麥子。她把這些都揉進面裡了,饅頭蒸出來的時候,會帶著她的溫度,她的等待,那株孤零零站在空地上的麥子。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株麥子。”她說。

墨塵看著她,看著這張被灶火烤紅的臉,看著這雙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他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釋然的笑。

饅頭出鍋了。林清瑤揭開籠屜,蒸汽撲面而來。她拿起一個,掰開,一半遞給墨塵,一半遞給蘇淺雪。三個人站在灶臺前,一人拿著半個饅頭,慢慢吃著。陽光從視窗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饅頭,墨塵走出門,走到屋後。那株麥子還站在空地上,直挺挺的,風都吹不倒。周圍的草被它擋住了陽光,蔫了,黃了,伏在地上。它比昨天高了一點,不是他的錯覺,是真的高了。他蹲下來,看著它。它的根紮在土裡,扎得很深,旁邊的土都鼓起來了。他伸手摸了摸它的秸稈,秸稈很硬,像鐵棍,硌手。

“長得好。”他說。

麥子搖了搖,像是在點頭。他站起來,走回屋。

林清瑤站在門口,看著他。“去看那株麥子了?”

墨塵點頭。“嗯。”

“長得好嗎?”

“好。”

她笑了。“那就好。”

那天下午,他們開始收割麥子。老人不在了,墨塵走在最前面,左手攏住一把麥稈,右手的鐮刀輕輕一帶。咔嚓一聲,麥稈斷了,整齊的茬口在陽光下泛著溼潤的光。蘇淺雪跟在他後面,把割下來的麥稈捆成捆,一捆一捆碼在田埂上。林清瑤走在最後面,撿那些掉在地上的麥穗,一把一把,一根一根,一粒一粒。

太陽很烈,曬得人頭皮發麻。他們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身上,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沒有人說話,只有鐮刀割麥的聲音,咔嚓,咔嚓,咔嚓,像心跳。

割到太陽偏西的時候,墨塵直起腰。他看著那片割了一半的麥田,看著那些整齊的麥茬,看著那些碼在田埂上的麥捆。他想起老人,想起他站在這裡說“今年是個好年成”的樣子。老人不在了,但他的話還在,在這片麥田裡,在這些麥茬裡,在那些沉甸甸的麥穗裡。

“今年是個好年成。”他說。

蘇淺雪直起腰,看著他。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林清瑤也直起腰,看著他。她笑了,那是一個很輕、很淡、卻帶著無盡溫柔的笑。

他們繼續割。太陽落下去了,月亮升起來。月光照在麥田上,把那些麥茬照得銀白銀白的。他們沒有停,一直割,割到半夜,割到最後一把麥稈倒下。墨塵站在麥田中央,看著那些麥茬。風吹過來,麥茬在風中輕輕顫動,像無數支筆,在土地上寫下這一年的收成。

他轉身,走回茅屋。四十七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走進屋,林清瑤已經在揉麵了。她每天都要揉麵,不管有沒有麥子,不管有沒有饅頭。她揉了一輩子面,還會揉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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