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種下去後的第三天,荒原上來了一群人。不是修士,是凡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著破舊的衣裳,臉上全是塵土。他們走得很慢,像是走了很遠的路。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老人,鬚髮皆白,背駝得像一張弓。他手裡拄著一根木棍,每走一步,木棍就在地上戳一個洞。走到麥田邊,他停下,看著那片剛種下去的麥地。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軟軟的,像一床剛彈好的棉被。他看了很久,然後跪下來。
後面的人也跪下來。一個接一個,撲通撲通,膝蓋砸在硬邦邦的荒原上,塵土揚起來,嗆得人直咳嗽。沒有人說話,只是跪著,看著那片麥地。
林清瑤站在門口,看著那些人。她的手還插在面盆裡,麵糰黏在手指上,幹了,裂了。她沒有去管,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跪在麥田邊的人。蘇淺雪從屋後走過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草。她也看見了那些人,手裡的草掉在地上,沒有撿。
墨塵從屋裡走出來,站在林清瑤身邊。他看著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墨塵聽不見他在說什麼,但他知道。他在說——救救我們。
墨塵走下臺階,走過麥田,走到老人面前。老人跪在地上,仰著頭看他。那張臉上全是皺紋,像乾涸的河床。眼淚從皺紋裡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塵土裡,砸出一個個小坑。
“老人家,起來。”墨塵伸手扶他。
老人不起來。他握著墨塵的手,那雙手很糙,指節粗大,變形了,指甲縫裡全是泥。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怕。
“他們說你會救人。”老人的聲音沙啞,像破風箱。“他們說你是天道,能活人,能死人,能救我們。”
墨塵看著他。“救什麼?”
老人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回頭,看著身後那些人。那些人裡有女人,有孩子,有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嬰兒在哭,聲音細細的,像貓叫。母親哄著他,拍著他,自己也哭。
“村子鬧瘟。”老人說,“死了很多人。我們逃出來,走了十天,水喝完了,乾糧吃完了,孩子病了。他們說你在這裡,說你能救。我們來找你。”
墨塵看著那些孩子,看著那個在母親懷裡哭的嬰兒。嬰兒的臉是紅的,燙的,燒得嘴唇都裂了。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臉很燙,燙得像灶膛裡的火。嬰兒不哭了,睜著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墨塵的手在發抖。他想救他,但他不知道怎麼救。他不是天道了,他是種地的。他會種地,會蒸饅頭,會看螞蟻搬家。他不會救人,不會治病,不會驅瘟。他蹲在嬰兒面前,看著那張通紅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他什麼都做不了。
林清瑤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她伸出手,把嬰兒從母親懷裡接過來。嬰兒到了她懷裡,又哭了。她解開衣襟,把嬰兒貼在胸口。嬰兒吸著奶,不哭了。她低著頭,看著那個嬰兒,看著他的小嘴一吸一吸的。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滴在嬰兒臉上。嬰兒舔了舔,皺了一下眉,又繼續吸。
蘇淺雪也走過來。她蹲在老人面前,握住他的手。那雙手很糙,指節粗大,變形了,指甲縫裡全是泥。她握著那雙手,想起老人,想起他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的樣子。他也有一雙這樣的手,種了一輩子地的手,死了,埋在地裡,變成泥土,變成麥子,變成饅頭。她握著那雙手,眼淚流了下來。
“老人家。”她開口。
老人看著她。
“村子裡還有多少人?”
老人想了很久。“走的時候,還有三十多個。病的病,躺的躺,走不動了。我們走了,不知道他們還能撐多久。”
蘇淺雪看著他。“你們走了,他們怎麼辦?”
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剛種下去的麥子。麥子種下去了,會長的。人走了,不會回來了。他知道,他們都知道。但他們沒辦法,不走,就一起死。走了,還能活幾個。能活幾個是幾個。
墨塵站起來,看著那些人。跪在荒原上的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弱的弱。他們走了十天,水喝完了,乾糧吃完了,孩子病了。他們來找他,說他是天道,說他能救人。他不是天道了,他是種地的。但他不能不管他們,不管那些孩子,不管那個老人,不管那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
他轉身,走回茅屋。他站在灶臺前,看著那口鍋。鍋是空的,沒有水,沒有米,什麼都沒有。他站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按在鍋沿上。鍋是鐵的,涼的,硬邦邦的。他閉上眼睛,想著那些人。想著那個老人,想著那個嬰兒,想著那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想著他們走了十天,水喝完了,乾糧吃完了,孩子病了。想著他們跪在麥田邊,看著他,說——救救我們。
鍋裡有了水。不是他倒的,是自己出來的。從鍋底滲出來的,一滴一滴,越來越多,越來越快。水滿了,溢位來,流到灶臺上,流到地上,流到他腳邊。水是清的,涼的,帶著一股藥味。他蹲下來,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水很苦,苦得像黃連。他嚥下去,胃裡翻了一下,差點吐出來。他忍著,沒有吐。
林清瑤走進來,看見鍋裡的水。她聞到了那股藥味,臉色變了。“這是什麼?”
墨塵沒有回答。他拿起一隻碗,舀了一碗水,端出去。他走到老人面前,把碗遞給他。“喝。”
老人接過碗,看著碗裡的水。水是清的,涼的,帶著一股藥味。他喝了一口,皺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眉頭鬆開了。又喝了一口,臉上有了血色。他把碗遞給旁邊的人,那人喝了一口,又遞給下一個人。一碗水,傳了三十多個人,傳到嬰兒母親手裡的時候,還剩一口。她餵給嬰兒,嬰兒喝了,不哭了,臉上的紅退了,睡著了。
老人站起來。他站直了,背不駝了,腰不彎了。他看著墨塵,看了很久。然後他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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