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搖頭。“不是。我是種地的。”
老人看著他,看著這片麥田,看著這間茅屋,看著這個站在灶臺前、鍋裡能出水的人。他不懂什麼天道,什麼種地。但他知道,這個人救了他,救了他們。他們走了十天,水喝完了,乾糧吃完了,孩子病了。他們來找他,他救了他們。夠了,什麼都夠了。
那天下午,墨塵讓那些人住在茅屋裡。屋子小,住不下,他們就在麥田邊搭棚子。蘇淺雪幫他們搭,林清瑤蒸饅頭給他們吃。饅頭不夠,她就多揉麵,多蒸幾鍋。灶膛裡的火從早燒到晚,鍋裡的水從早滾到晚。她累得腰直不起來,手腫了,胳膊抬不起來了。但她沒有停,一直蒸,一直蒸,蒸到天黑,蒸到天亮,蒸到那些人吃飽了,不餓了,不冷了。
墨塵站在灶臺前,看著那口鍋。鍋裡的水還在,一直滿著,不會少。他舀一碗,它就出一碗。他舀十碗,它就出十碗。他舀一百碗,它就出一百碗。他不知道水是從哪兒來的,但他知道,它不會幹。只要那些人還在,它就不會幹。
第三天,老人來找他。“我們要走了。”
墨塵看著他。“去哪兒?”
老人看著遠處。遠處是荒原,灰濛濛的,一望無際。“回去。村子裡還有三十多個人,病的病,躺的躺,走不動了。我們回去,帶藥回去,救他們。”
墨塵從鍋裡舀了一碗水,遞給老人。“帶上。”
老人接過水,看著碗裡的水。水是清的,涼的,帶著一股藥味。他把水倒進皮囊裡,皮囊滿了,水還在倒,倒不完。他愣住了,看著那碗水,水還是滿的,一滴都沒少。他把水倒進另一個皮囊,又滿了。他倒了七個皮囊,七個都滿了,碗裡的水還是滿的。他跪下去,又要磕頭。墨塵扶住他。
“不用磕了。”墨塵說。“夠了,夠救他們了。”
老人站起來,把皮囊分給那些人。一人一個,背在肩上。他們站在麥田邊,看著墨塵,看著林清瑤,看著蘇淺雪。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然後老人轉身,走向荒原。那些人跟在他後面,一個接一個,走得很慢,但很穩。沒有人回頭,只是走。
墨塵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風吹過來,揚起塵土,模糊了那些背影。他眯著眼睛,看著那些越來越小的點,直到看不見了。然後他轉身,走回茅屋。
林清瑤站在灶臺前,揉著面。她的手腫了,揉不動了,但她還在揉。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接過她手裡的麵糰。麵糰很硬,他揉了幾下,手也疼了。他沒有停,繼續揉。揉了很久,麵糰軟了,光滑了。他把麵糰放在案板上,切成劑子,揉成饅頭,上籠蒸。
蘇淺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柴火溼了,點不著。她用嘴吹,吹得滿臉是灰,火還是沒著。墨塵蹲下來,從灶膛裡掏出溼柴,換了一把乾的。火著了,火苗舔著鍋底,噼啪作響。三個人蹲在灶臺前,看著那堆火。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紅紅的,暖暖的。
“墨塵。”林清瑤開口。
“嗯。”
“那鍋水,還會一直有嗎?”
墨塵看著那口鍋。鍋裡的水還是滿的,清清的,涼涼的,帶著一股藥味。他不知道它會不會一直有,但他知道,現在有。有就夠了。
“會。”他說。
林清瑤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墨塵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口鍋,看著那些在水裡游來游去的藥渣。藥渣很小,像麥芒,像針尖,像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的眼睛。它們在鍋裡轉著,轉著,轉著,不沉下去。他忽然想起那些跪在麥田邊的人,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個嬰兒。他們喝了鍋裡的水,病好了,不燒了,不咳了。他們走了,回去救更多的人。鍋裡的水不會幹,因為還有人病著,還有人渴著,還有人等著。只要還有人在等,它就不會幹。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門檻上,看著那片麥田。月亮很大,照得麥田銀白銀白的。麥茬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支筆,在土地上寫著什麼。蘇淺雪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蘇淺雪,墨塵靠著林清瑤。三個人,一排,看著那些麥茬。
“墨塵。”蘇淺雪開口。
“嗯。”
“那鍋水,是你變的嗎?”
墨塵想了很久。是他變的嗎?不是。他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只是想著那些人,想著他們走了十天,水喝完了,乾糧吃完了,孩子病了。想著他們跪在麥田邊,看著他,說——救救我們。鍋裡的水就出來了,不是他變的,是那些人變的。是他們想活,想救那些還在村子裡的人,想讓孩子不哭,想讓老人不咳。是那些想活的人,把水從鍋裡變出來的。
“不是。”他說。
蘇淺雪看著他。“那是誰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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