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人走後的第五天,荒原上又來了一群人。不是逃難的,是修士。三個,兩男一女,穿著不同顏色的道袍,腰裡掛著劍。他們站在麥田邊,看著那片剛翻好的地,看著那間茅屋,看著屋後那株直挺挺的麥子。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只是站著。風吹過來,他們的衣襟在風中飄動,劍穗在風中搖擺。
墨塵坐在門檻上,抽著旱菸。他沒有站起來,只是眯著眼睛看著那三個人。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映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林清瑤站在灶臺前揉麵,手沒有停。蘇淺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也沒有抬頭。三個人,一鍋饅頭,一扇門,一片麥田。
那三個人站了很久,終於走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女人,三十來歲,眉眼清秀,但眼睛裡全是血絲。她站在墨塵面前,低頭看著他。“你是墨塵?”
墨塵抬頭看她。“是。”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的嘴張了張,又閉上,又張開。最後她說:“天道沒了。”
墨塵看著她,沒有說話。
“天道沒了,”女人又說了一遍,“規則也沒了。靈氣在亂流,空間在裂開,妖獸在暴動。北境已經陷了,南疆也快了,東域在撐,西漠在燒。我們來找你,求你出手。”
墨塵抽了一口煙,吐出來。煙在空氣中散開,淡淡的,像霧。“我不是天道了。”
女人看著他。“你是。你殺天道的時候,就把自己變成了天道。你不認,也是。”
墨塵沒有說話。他看著那片麥田,看著那些剛翻好的地。地是褐色的,平平的,軟軟的,等著播種。他想起老人說過的話——心裡有地的人,走到哪兒都能種。他心裡有地,但外面也有地。外面的地荒了,沒有人種,沒有人管,長滿了草,長滿了刺,長滿了吃人的東西。他不能不管,不管,地就真的荒了。
他站起來,把菸斗放在門檻上。“走,去看看。”
女人轉身,向荒原走去。墨塵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停下。回頭,林清瑤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麵糰。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去去就回。”他說。
林清瑤點頭。“早點回來。”
他轉身,跟著那三個人走進荒原。走了很遠,回頭,茅屋還在,麥田還在,她還在。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走。
走了三天。荒原的盡頭是一片焦土。地是黑的,裂開了,裂縫裡冒著煙。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味道,嗆得人喘不過氣。天上沒有云,但也沒有太陽,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灰布。女人站在焦土邊緣,看著那片地。“這裡以前是個鎮子,三百多戶人家,一千多口人。三天前,地裂了,火從地下噴出來,燒了一天一夜。人跑出來一半,還有一半埋在裡面。”
墨塵蹲下來,把手伸進裂縫裡。裂縫很深,摸不到底。風從裂縫裡吹上來,熱的,燙手。他閉上眼睛,感覺著那些風。風裡有聲音,很輕,很遠,像在喊救命。他睜開眼睛,站起來。
“下面還有人活著。”
女人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墨塵沒有回答。他走到裂縫最大的地方,蹲下來,把手伸進去。這次他沒有摸底,他摸到了一隻手。手很小,是孩子的手。他握住那隻手,往外拉。拉不動,有什麼東西壓住了。他又用了點力,還是拉不動。他鬆開手,站起來,看著那道裂縫。
“有東西壓著。搬不開。”
女人看著他。“那怎麼辦?”
墨塵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那裡有一道光,很淡,很柔,像月光透過雲層照在麥田上。光在跳,不是心跳,是種子在發芽。他伸出手,按在心口上。光從他掌心裡滲出來,流到手指上,流到指尖上,滴下去,滴進裂縫裡。光落到底下,炸開了,像一朵花。裂縫在擴大,不是裂開,是撐開,像一隻手把兩邊的土推開。裂縫越來越大,越來越寬,露出底下的石頭,露出石頭下面的空洞,露出空洞裡的人。很多人,躺著的,坐著的,蜷著的,抱在一起的。他們的臉上全是灰,眼睛閉著,一動不動。
墨塵跳下去,落在那群人中間。他蹲下來,把手按在最近一個人的胸口上。胸口是涼的,沒有心跳。他站起來,走到下一個人面前,又蹲下來,又按。還是涼的,還是沒有心跳。他一個一個地按,按了三十多個,都是涼的,都沒有心跳。他站在那些人中間,看著他們,看著那些灰撲撲的臉,那些閉著的眼睛,那些再也睜不開的眼睛。
他抬起頭,看著裂縫上面的天。天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看不見雲,什麼都看不見。他閉上眼睛,想著那些人。想著他們活著的時候,在鎮上走路,在街上說話,在屋裡吃飯。想著他們死了,埋在地下,再也看不見天,再也聞不到風,再也吃不到饅頭。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地荒了、種不下去的抖。
他睜開眼睛,伸出手,按在地上。地面是熱的,燙手。他用力按下去,手掌陷進土裡,土是軟的,像麵糰。光從他掌心裡湧出來,流進土裡,像水滲進乾裂的河床。土在動,不是震動,是生長。草從土裡鑽出來,綠綠的,嫩嫩的,一片一片,鋪滿了整個裂縫。草越長越高,越長越密,長到人的膝蓋,長到人的腰,長到人的胸口。那些人躺在草叢裡,臉上有了血色,嘴唇不裂了,眼睛閉著,但眼皮在動,像在做夢。
墨塵站起來,走到裂縫邊,爬上去。女人站在裂縫邊,看著底下那些草,看著那些躺在草叢裡的人。她的嘴張著,合不攏。
“他們活了?”她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