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2章 無光之域(2)

作者:孟旬·5個月前

墨塵伸出手,握住劍柄。劍是涼的,涼得像冰。他握緊了,想把它從那人手裡抽出來。抽不動。那人握得太緊了,手指像鐵箍一樣箍在劍柄上。他又用了點力,還是抽不動。他鬆開手,看著那人的手。手是黑的,乾枯的,指甲很長,像鳥爪。他掰那人的手指,掰不開。他一根一根地掰,掰到第三根的時候,手指斷了。不是掰斷的,是自己掉的,像枯枝從樹上掉下來。手指掉在地上,摔成了粉末。他又去掰第四根,又掉了。第五根,掉了。六根全掉了。那人手裡只剩劍,劍從掌心裡滑出來,落在石臺上,叮的一聲。

墨塵拿起劍。劍很重,比他想象的重。他雙手握著劍柄,劍尖朝下,豎在身前。劍身上的鏽跡在黑暗中發著微弱的紅光,像幹了的血。他看著那把劍,想起那些死在這把劍下的人,想起他們的名字,想起他們的故事。他們不在了,劍還在。劍記得他們,什麼都記得。

他把劍插進腰間,轉身,走出大殿。殿門在他身後關上,又是吱呀一聲,很尖,像嬰兒的哭聲。他沒有回頭,繼續走。心跳一千下,兩千下,三千下。走到心跳三千下的時候,前方又出現了一點光。不是無光殿的光,是另一座殿,同樣的黑瓦白牆,同樣的鐵門,門楣上的匾額寫著——陷空殿。

墨塵推開門。門後還是大殿,還是石臺,石臺上還是躺著一個人。那人穿著道袍,青色,已經褪得發白。臉上沒有面具,是一張老人的臉,皺紋很深,像乾涸的河床。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握著一把劍。劍身漆黑,劍柄血紅。陷劍。

墨塵走過去,掰那人的手指。手指一根一根地掉,像枯枝。劍從掌心裡滑出來,落在他手裡。他把劍插進腰間,轉身,走出殿門。他沒有回頭。

第三座殿,誅心殿。第四座,絕命殿。第五座,意冷殿。第六座,心寂殿。六座殿,六把劍,六個死人。他一個一個地掰手指,一根一根地掉,一把一把地拿。腰間的劍越來越重,壓得他直不起腰。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心跳一千下,兩千下,三千下。走到心跳三千下的時候,前方沒有光了。他站在那裡,看著黑暗。腰間的六把劍在跳,不是心跳,是劍在跳。它們要出來,要從他腰間出來,要飛回那些殿裡,飛回那些死人手裡。他按住它們,不讓它們飛。

“還沒完。”他說。

劍不跳了。他繼續走。走了很久,前方終於又出現了光。不是殿的光,是一棵樹的光。樹很高,很大,枝葉茂密,樹幹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有光在流動。樹下坐著一個人。不是老人,是接引使。白袍白髮,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

墨塵走過去,站在他面前。“六把劍都拿到了。”

接引使看著他。“六把劍拿到了,還有一把。”

墨塵低頭看著自己的心口。那道光還在,劍還在長,已經從喉嚨長到下巴了。他抬起手,摸了摸下巴,能摸到劍尖,尖尖的,硬的,像一根針。

“這把是你的。”接引使說,“你把它拔出來,七把劍就齊了。”

墨塵看著心口那道光,看著那根正在從他喉嚨裡長出來的劍尖。他伸出手,握住劍尖。劍尖很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順著劍身往下流,流進心口,暖暖的。他握緊了,往外拔。劍出來了,一點一點地從他喉嚨裡拔出來。沒有血,不疼,只是癢,像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抽走了。劍很長,比他想象的長。他拔了很久,拔到劍尖離開喉嚨的時候,劍身還在心口裡。他又拔,拔到劍身離開心口的時候,劍柄還在肚子裡。他又拔,拔到劍柄離開肚子的時候,劍全出來了。他把劍舉到眼前,看著它。劍身透明,劍柄潔白,劍身上流轉著細小的光芒,像一條河。河裡有她,在揉麵,在掰饅頭,在等他。

他把劍插進腰間。七把劍,沉甸甸的,壓得他站不直。他彎著腰,看著接引使。“齊了。”

接引使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按在墨塵心口上。那裡有一個洞,劍拔出來留下的洞,能看見裡面的骨頭。接引使的手在發光,金色的,暖暖的。光從洞口滲進去,填滿了那個洞。洞不在了,心口光光滑滑的,像從來沒有長過劍。

“你可以回去了。”接引使說。

墨塵看著他。“你呢?”

接引使沒有回答。他轉身,向那棵樹走去。走了幾步,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從腳到頭,一點一點,化作光點。光點飄起來,飄到空中,像星星,像螢火蟲,像那些死在他劍下的人的眼睛。墨塵看著那些光點,伸出手,接住一個。光點在他掌心裡跳了一下,滅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光點一顆一顆熄滅。然後他轉身,向來的方向走去。腰間的七把劍很重,壓得他直不起腰。他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心跳一千下,兩千下,三千下。走到心跳三千下的時候,前方出現了一道光。不是殿的光,不是樹的光,是金色的,像麥田在夕陽下的顏色。他朝那道光走去。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不是一盞燈,是一扇門。門開著,能看見門後的麥田,金黃金黃的,沉甸甸的麥穗在風中搖曳。麥田邊站著一個人,林清瑤。她站在田埂上,手裡攥著一個饅頭,還冒著熱氣。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他走出門,站在她面前。

“回來了?”她問。

他點頭。“回來了。”

她把饅頭遞給他。他接過,咬了一口。饅頭很軟,很甜,帶著一點鹹味。那是她的眼淚,等他回來的眼淚。他嚼著,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好吃。”他說。

她笑了。“好吃就多吃點。”

他走進屋,在灶臺前坐下。蘇淺雪蹲在灶膛前添柴火,火光映在她臉上。她沒有說話,只是添著柴火。林清瑤站在他身邊,揉著面。他看著她們,看著灶膛裡的火,看著鍋裡的蒸汽。腰間的七把劍不見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腰,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他摸了摸心口,心口光光滑滑的,沒有洞,沒有劍,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顆種子,安安靜靜地睡在他心裡。

那天晚上,他們坐在門檻上,看著那片麥田。月亮很大,照得麥茬銀白銀白的。麥茬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支筆,在土地上寫著什麼。蘇淺雪靠著門框,林清瑤靠著蘇淺雪,墨塵靠著林清瑤。三個人,一排,看著那些麥茬。

“墨塵。”林清瑤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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