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於問天峰頂,宣告“我即天道”之後,便陷入了沉睡。
這不是尋常的休憩,亦非重傷後的昏迷,而是一種奇異的、與整個世界法則深度共鳴的、近乎“冬眠”的狀態。
那一戰,他傾盡全力,以六劍歸宗圓滿之力,驅動誅仙劍陣雛形,斬斷“秩序覆蓋”,擊潰“秩序焦點”,最終以“原初之光”承載自身之道,發出“我即天道”的終極宣告。此舉固然震撼諸天,為新生的“墨塵紀元”贏得了至關重要的喘息之機,但代價同樣巨大。
他的心神、他的道基、他與塵瑤界徹底融合的天道本源,在那一戰中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壓力與消耗。如同繃緊到極限的弓弦,在射出那驚世一箭後,不可避免地鬆弛、乃至需要漫長時光來恢復彈性。眉心那點溫潤的白光印記,如今如同呼吸般明滅不定,昭示著他此刻狀態的微妙。
他盤膝而坐,雙眸微闔,呼吸與腳下大地的脈動、與天空中六色天幕的流轉、與平原中心那株已高達三丈、亭亭如華蓋的翠綠神樹的每一次搖曳,完全同步。絲絲縷縷、溫和而堅韌的“原初之光”道韻,從他身上瀰漫開來,悄無聲息地滲入此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條法則,持續穩固、滋養、提升著這個新生的世界。
他像是一顆沉入大地深處的種子,在寂靜中汲取養分,消化著“誅劍”歸宗後的無窮感悟,也修復著與“秩序”對抗留下的、更深層次的、觸及存在本源的細微裂痕。
這一睡,便是十年。
塵瑤界,墨塵紀元十年。
世界已然大不相同。
六色天幕高懸,日升月落,風霜雨雪,四季更迭,皆遵循著墨塵沉睡前定下的、融合了“守護”、“生長”、“平衡”、“衛道”等真意的新法則運轉,規律而又充滿勃勃生機。天地靈氣比十年前濃郁了數倍,且屬性溫和純淨,極易被生靈吸收煉化。
平原中心,那株翠綠神樹已高達十丈,樹冠如雲,籠罩方圓百畝。樹幹需十人合抱,樹皮呈現溫潤的玉石質感,其上天然生有玄奧的淡金色紋路,與天幕中的法則隱隱呼應。樹下靈氣氤氳成霧,有清泉自根部分湧而出,匯聚成潭,潭水清澈甘冽,隱有療傷靜心之效。此地已被眾生尊為“聖心源”,視為墨塵天道意志與林清瑤守護烙印共同顯化的聖地,尋常生靈不得輕易靠近,唯有一些有大功績、或需突破瓶頸的各族佼佼者,經“青霖殿”批准,方可前來外圍感悟、汲取一絲道韻。
以“聖心源”為圓心,塵瑤界的格局在十年間自然演化、初步成型。
東域,青霖山脈愈發巍峨靈秀,已成為“青霖”妖族與諸多木屬、山靈精怪的祖庭。青霖公坐鎮“青霖殿”,統籌協調各方事務,威望日隆。山脈深處,靈氣節點匯聚之地,建起了簡樸而宏大的“道宮”與“傳法臺”,供各族交流、聽道、演武。
西域,沉星平原廣袤無垠,新生了許多奇特的礦脈與靈植。“鐵巖”部族在此建立了數座規模龐大的“煅靈城”,以地火與獨特技藝,淬鍊礦石,打造粗具靈性的器具,甚至嘗試煉製最簡單的法器,成為此界煉器之道的源頭。平原上,也聚居了大量不喜爭鬥、善於耕作、馴養低階靈獸的平和部族。
南域,翡翠湖群煙波浩渺,水靈之氣充沛。“汐月”妖族居於湖心群島,建築多以水晶、珊瑚為材,美輪美奐。她們擅長馭水、織夢、通靈,建立的“汐月宮”不僅負責水域治安、調理水脈,更開設“靈夢閣”,以夢境疏導生靈心魔,調解紛爭,地位超然。
北域,冰火交界之地環境雖仍顯嚴酷,卻孕育了許多性情堅韌、天賦獨特的種族。“赤炎蛟”與“巖甲龜”兩族在共同經歷過最初衝突與墨塵調解後,關係緩和不少,分別佔據了火山群落與冰原地帶,一個精研地火煉體與攻伐之術,一個深挖寒冰防禦與遁地之能,成為此界重要的戰力支柱。嘯月妖王及其族群,則活躍於各域之間,既擔任著聯絡、偵查、應急的職責,自身也在不斷的磨礪中變得愈發強大、機敏。
十年間,生靈繁衍,開靈智者數量穩步增長,粗略估計已逾百萬。雖遠不及舊時代輝煌時的億兆之數,但對於一個從毀滅邊緣新生、僅歷十載的世界而言,已堪稱奇蹟。各族在相對和平的環境中休養生息,摸索修行,彼此間的交流、貿易、甚至通婚也開始出現。一個粗糙但充滿活力的文明雛形,正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土地上,緩慢而堅定地孕育、成長。
然而,平靜之下,暗流從未止息。
墨塵沉睡,天道意志雖存,卻不再如最初那般時刻顯化、直接干預。世界的運轉,更多依賴他沉睡前的法則設定,以及青霖公、鐵巖、汐靈、嘯月等大族首領組成的、被稱為“天道行走”的鬆散聯盟來協調、引導。
“天道行走”們固然盡心竭力,威望也高,但他們終究不是墨塵。他們的力量、眼界、對天道法則的理解,都有著極限。對於墨塵沉睡前最後展現的、那超越理解的力量層次與“道”之真意,他們唯有敬畏與揣摩,無法真正替代。
十年,足夠許多事情發酵。
“聖心源”西北三千里,一片被灰黑色怪石與稀疏毒棘包圍的荒谷——“黑骨淵”。
此地靈氣稀薄駁雜,地煞之氣濃郁,是塵瑤界少數幾處環境惡劣、不被大部族青睞的區域。然而此刻,在荒谷最深處一個被重重天然幻陣遮蔽的洞窟內,卻聚集著數十道氣息陰冷、身形隱在黑袍或霧氣中的身影。
洞窟中央,一團幽藍色的磷火漂浮,映照著一張張或猙獰、或枯槁、或佈滿詭異紋路的面孔。為首的,正是當年鬼哭嶺的“鬼鷲”族長。十年過去,它形貌更加枯瘦,羽毛失去了光澤,唯有一雙眼睛閃爍著愈發幽深、怨毒的光芒。它周身瀰漫著一股不穩定的、混合了陰煞之氣與某種奇異波動的氣息,顯然這十年它並未閒著,不知以何等方式提升了實力,也付出了某種代價。
“十年了……”鬼鷲的聲音嘶啞如刮鐵,“那位‘天道’,還在那問天峰上‘睡著’。青霖、鐵巖那些老東西,倒是把持著權柄,儼然以‘代天行事’自居,哼!”
“鬼鷲老大,聽說前幾日‘赤炎蛟’與‘巖甲龜’又在邊境為一條新發現的‘地火玉髓’礦脈起了爭執,差點又打起來,還是汐月宮主親自調停才壓下去。”一個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屬於一名渾身覆蓋著暗綠色苔蘚、形如矮樹的“苔妖”,“依我看,這所謂‘墨塵紀元’,沒了那位鎮著,內部遲早還得亂!”
“亂?亂有什麼用?”另一個尖細的聲音介面,來自一隻蹲在巖壁凸起上的“鬼面蝠”,“再亂,只要那一位還在峰頂睡著,這天地法則就變不了!我們還不是得像陰溝裡的老鼠,躲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真像十年前那樣,再去破壞地脈,引那‘秩序之源’注意?”苔妖反駁,“上次的教訓還不夠?那位哪怕沉睡,一縷天道反噬也不是我等能承受的!鬼鷲老大你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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