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劍弒天錄》第10章 第一場辯論(1)

作者:孟旬·21天前

踏入黑塔大門的一瞬間,墨塵感受到一股沉重得幾乎能碾碎骨骼的壓迫感。那股壓迫感不同於外界的任何威脅,像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寒潮,順著他的經脈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每走一步,腳下的黑色石板都隨之震顫,發出沉悶的迴響。身後的門無聲合攏,外界的星光與死亡星球的灰色塵埃被徹底隔絕。塔內一片幽暗,只有牆壁上刻著的符文散發出忽明忽滅的暗紅色光芒,像是無數只睜開的血色瞳孔在注視著他。

墨塵沒有停下腳步。他提著無形之劍,沿著一條螺旋向下的樓梯不斷前行。樓梯很長,似乎永無盡頭,兩旁的牆壁越來越黑,逐漸吞噬光線。他能夠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畔越來越響,血液在血管中奔湧如一條被激怒的河流。但他的步伐很穩,持劍的手也沒有絲毫顫抖。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夜臨終前的話,回放著那些被混沌同化的百姓的面孔,回放著林清瑤被擄走時他不在場的那個空白。這些畫面如同火烙一般刻在他的記憶裡,讓他無法逃避,也無法遺忘。

大約走了一炷香的工夫,樓梯到了盡頭。一扇巨大的石門出現在他面前,門上沒有多餘的紋飾,只刻著一個簡潔而古老的符號,一隻豎立的眼睛,瞳孔中燃燒著金色的火焰,與虛淵中那扇大門上的刻紋如出一轍。墨塵伸出手,掌心貼在石門表面,生命本源從他體內湧出,化作溫暖的金光滲入石門。石門上的那隻眼睛緩緩眨動了一下,然後石門無聲開啟,露出一片浩瀚得如同星空般的空間。

這片空間遠比黑塔外部看起來要大得多。地面由透明的黑色水晶鋪成,倒映著穹頂懸掛的無數光點,彷彿置身於宇宙深處。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大的圓形平臺,平臺上矗立著一根黑色的水晶柱,柱中封著一個人影。

墨塵的瞳孔猛然收縮。

那人影穿著一襲淡藍色的長裙,長髮如瀑般垂落,面容蒼白卻依舊清麗。她雙目緊閉,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睡夢中也在承受某種痛苦。那人影正是林清瑤。墨塵險些衝過去,但理智讓他在最後一刻停下了腳步。他深吸一口氣,握緊無形之劍,將神識鋪展開來,仔細探查四周。他的修為已至化境,尋常陷阱本就難以瞞過他的感知,但他掃描之下,這片空間竟然沒有任何異常——沒有陣法,沒有禁制,沒有埋伏。整個空間空蕩蕩的,彷彿只是一間囚室,專門等著他到來。

一個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空曠的迴音:“歡迎來到天墟,墨塵。”

墨塵的視線鎖定在那根水晶柱前。黑衣人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那裡,負手而立,銀色面具在幽暗的光芒中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他站在林清瑤的水晶柱旁,像是一位看守者,又像是一個幽靈。

墨塵的聲音很冷:“放了她。”

黑衣人語氣平淡,帶著一絲玩味:“放心,她還活著。我只是封住了她的意識,讓她沉睡。只要你配合,她不會有事。”

墨塵沒有動,但劍尖微微抬起:“你想要什麼?”

黑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過身,背對著墨塵,仰頭看向穹頂那些光點,像是在欣賞一幅畫。片刻之後,他說:“在這座塔裡,時間和空間都是扭曲的。你在這裡待上一天,外界便過去一個月。所以我們有充足的時間慢慢聊。”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墨塵,我很好奇,你覺得你是來救她的,還是來害她的?”

墨塵眉頭微皺:“什麼意思?”

黑衣人轉過身,面具下的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你為了拯救銀蓮城的百姓,離開了桃源世界。結果呢?桃源世界失去了你的庇護,百萬民眾被混沌之氣同化,白夜戰死,李玄霸戰死。你親手斬殺了三百七十八個曾經的同胞。你為了救一座城,失去了另一座城。你把這稱為拯救嗎?”

墨塵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黑衣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淬毒的尖針,刺中他心中最柔軟的傷口。他沒有辯解,也無從辯解。那些都是事實,是他無法抹除的過去。

黑衣人繼續說:“而你現在來到天墟,是為了救林清瑤。可你想過沒有?你進入這座塔之後,外界已經過去了很久。桃源世界的重建剛有起色,那些倖存者還沒有強者庇護。你離開了,他們就是案板上的魚肉。若此刻再有混沌怪物侵襲,誰來保衛他們?你用一個人的性命,換一整個世界的隱憂,這筆賬,你怎麼算?”

大殿中陷入寂靜。那些光點在穹頂無聲地閃爍,彷彿在盯著墨塵等待他的回答。墨塵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你說完了嗎?”

黑衣人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怎麼,你不反駁?”

墨塵握劍的手很穩,聲音亦穩:“你說了這麼多,無非想動搖我的心志。你拿桃源世界壓我,拿我殺死同胞的事實來刺傷我,想讓我愧疚,讓我懷疑。但你漏了一件事。”

黑衣人眯起眼睛:“哦?”

墨塵向前邁出一步,劍尖直指黑衣人:“真正害死那些同胞的,是你。是你散佈瘟疫,引發混亂,是你趁我不在時偷襲我的世界。而被混沌完全同化的人,意識已經消亡,軀體只是行屍走肉。我給他們一個了斷,是為了保護活著的百姓。你身負罪孽,卻將屠刀歸屬在我的名下,不覺得可笑嗎?”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有趣。你比我想象中聰明。但你繞過了一個核心——你手上沾的血,不會因為我的罪過而消失。”

他抬掌向虛空中一劃。空氣裂開一道縫隙,湧出無數碎片般的畫面。那是墨塵這半個月來最不願回想的場景:他揮劍斬下老農夫頭顱時,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縷光;荒野中倒下的一片被汙染的村民,扭曲變形,了無聲息;白夜臨終前蒼白的面容,釋然又疲憊,彷彿終於卸下了重擔。每一幅畫面都清晰得刺痛雙目,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剖開他結痂的傷口。

黑衣人的聲音變得低沉:“你以為你揹負的殺孽是正義的,但正義從來不需要靠殺害無辜來彰顯。你殺了他們,就永遠是一個劊子手。你夜晚閉上眼睛時,會看到那些面孔嗎?你的劍上,能洗得乾淨血嗎?”

墨塵的身體輕輕顫抖。那些畫面確實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讓他夜不能寐。他不是鐵石心腸的人,他見慣了殺戮卻從未麻木。那些死在他劍下的同胞,每一張面孔他都記得。他痛苦、悔恨、自責,但他從未懷疑過自己當時的行為是否錯誤。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目光清澈而堅定。

“你錯了。”墨塵說。

黑衣人挑眉:“錯在哪裡?”

墨塵的聲音不大,卻異常篤定:“正因為我看得到他們的臉,正因為我在夜晚無法安眠,我才更要走下去。我不能停下。如果我被愧疚壓垮,那麼那些人的死就失去了意義。我只有繼續變強,繼續瓦解混沌,讓世上不再有人變成怪物,才能在將來跪在他們的墳前謝罪。”他看著黑衣人,“我不是在救贖自己,我是在替他們終結這個噩夢。只要混沌未滅,我就沒有資格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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