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而危險:“但剩下的問題,恐怕你就沒有這麼容易回答了。”他指向林清瑤的水晶柱,“如果我說,要救她,必須犧牲桃源世界剩下的三百萬百姓,你,願意嗎?”
這一句話落下的瞬間,大殿中的空氣驟然凝滯。穹頂上的光點忽明忽暗,明亮處彷彿帶著嘲弄,暗處則如深淵凝視。墨塵的目光越過黑衣人,落在了林清瑤沉睡的臉上。那些關於她的記憶在腦海中翻湧,她站在城樓上對他笑的樣子,她坐在月光下看書的樣子,她每一次無聲地站在他身後,與他並肩作戰的樣子。那些溫暖讓他心中湧起難以言說的酸楚,但他沒有讓情緒支配理智。
他平靜地開口:“不願意。”
黑衣人眼神微動:“為什麼?你方才還說,為了蒼生,願意揹負罪孽。一個人和三百萬人的性命,在你心裡孰重孰輕?莫非你的蒼生只是空話,只要觸及摯愛便動搖?”
墨塵搖頭,聲音沉穩而清晰:“因為你的問題從一開始就是假的。你沒有權利把林清瑤的命和三百萬人的命放在天平上稱量,我也沒有責任必須從中選一個。你設下這種兩難,只不過是想逼我屈服於你的規則。可我不承認你的規則。”他抬劍,劍身上的金光如同日出般擴張,“我要做的,是把林清瑤救出來,把三百萬百姓護住,然後讓你這種人再無機會設計任何兩難。想要我認可你的選擇,你就要先接下我的劍。”
他拔地而起,如同金色閃電掠向平臺,一劍直刺黑衣人的咽喉。劍光撕破黑暗,斬裂空氣,帶著他所有壓抑的憤怒、悲傷與決絕。黑衣人向後急掠,劍鋒擦著他面具的邊緣劃過,帶起一絲虛空裂隙。他在三丈外立定,低頭看了看被劍氣撕裂的衣角,語氣中有一絲意外:“好凌厲的劍。”
墨塵不答,第二劍緊隨而至。他的劍勢連綿不絕,像是一條金色長河,奔湧不息。每一劍都飽含生命本源的鋒芒,足以劈星裂嶽。黑塔大殿的空間在劍光下顫抖,那些光點紛紛碎裂,化作漫天隕星般的塵埃。黑衣人始終沒有正面接招,身形如同無形之影,在劍網的縫隙中穿梭躲閃。他偶爾彈指,用黑霧化解劍鋒的偏轉,但更多時候只是靜靜觀察,似乎在評估墨塵的劍意與道心。
墨塵越戰越疾,劍招逐漸從繁複走向至簡。第一劍砍向對方頭頂,劈出一線金光;第二劍橫斬腰際,割開層層黑霧;第三劍回身一掃,劍光畫出一道完美圓弧。黑衣人的身形終於慢了半拍,被劍氣削去一截袍角。他眸光一閃,終於開口:“你的劍已經慢慢藏住了情緒。不錯,再打下去,你或許真能碰到我的衣角。”
墨塵卻突然停下,橫劍而立,眼神銳利:“你在故意試探我。”
黑衣人沒有否認:“我想看看,被憤怒和仇恨驅動的劍,能走多遠。你現在冷靜下來了,劍反而更快。這很好。”
墨塵冷聲道:“那你看夠了嗎?”
黑衣人抬起手,示意暫停:“看夠了。所以我決定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關於天墟、關於混沌、關於你我之間真正關係的秘密。”他伸手指向林清瑤,“你真的以為,抓走她是為了引你前來嗎?”
墨塵心中一凜,但沒有接話。
黑衣人緩緩說道:“天墟,曾經是始源文明的聖殿遺蹟,裡面封存著比虛淵更加古老的秘密。你身邊那位姑娘,不只是囚犯,她是開啟這個秘密的鑰匙。”他偏了偏頭,“你以為那兩個不成器的弟弟是我派來的?不是。我殺他們還來不及,怎會跟他們合作。我放出訊息,讓桃源世界沿途佈滿混沌蟲洞,只是想讓你歷盡千辛萬苦找到這裡。因為你的生命本源,恰好能喚醒這座遺蹟的核心。而你身邊那位姑娘的血脈,則能將它徹底啟用。”
墨塵瞳孔微縮:“你想啟用什麼?”
黑衣人的笑容第一次有了鮮活的味道,像是一柄刀鋒在月光下緩緩出鞘:“起源之火的真正形態——毀滅魔蓮。那才是能夠終結虛淵、終結混沌本源的終極武器。而我,將從它的綻開中,獲得與虛淵對話的資格。”他一步步朝林清瑤走去,“所以,你明白了嗎?你不能殺我。因為你若殺了我,她的血就會親手啟用那朵蓮花,而你也無法阻止。你所謂的兩全,在這裡並不存在。”
墨塵握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他盯著黑衣人,又看向林清瑤,腦海中飛速權衡著。黑衣人說的話未必全是真的,但一定部分是真實的。他不能讓林清瑤成為武器,更不能讓黑衣人與虛淵對話。但他也絕不能在這裡貿然殺死黑衣人,因為那可能正中對方圈套。
他忽然笑了。
黑衣人腳步一頓:“你笑什麼?”
墨塵說:“我笑你說的這些,還是無法逃脫那個二選一的陷阱。你不讓我殺你,因為你需要她來啟用遺蹟;你需要她,也說明你本身並不擁有啟用遺蹟的能力。換句話說,你現在還不敢殺我,也不敢殺她。你覺得我會被你的話束縛住手腳,但事實上,被束縛的是你。因為你比我想見我,更想得到那朵蓮花。”
黑衣人的眼神第一次露出陰冷的波動。
墨塵沒有給他再次開口的機會。他伸出手,虛按在水晶柱上,一道金光順著他的手心蔓延,如同活物一樣爬上水晶柱表面,滲透進每一個縫隙。他不是要打破封印,而是要以自己的生命本源暫時中和封印中的混沌氣息,讓林清瑤的意識先甦醒過來。
水晶柱中的林清瑤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黑衣人的臉色變了:“你在幹什麼?你這樣會驚動遺蹟的防禦禁制!”
墨塵的聲音平靜得可怕:“我早有預料。你引我來此地,本來就懷著試探之意。你若真想啟用遺蹟,何必與我浪費口舌?你不過是想要確認我的決心,看我是否會在萬難之中放棄守護。可惜,我偏偏不讓你如願。你想看二選一,我就打破二選一。你想讓我痛苦猶豫,我便比你更狠,連你的棋局一併掀翻。”
水晶柱發出細碎的龜裂紋路,一串金光伴隨著一聲清越的鳴響刺破柱身,林清瑤的眼睛緩緩睜開,茫然與痛苦交替閃過。她看到了墨塵,嘴唇翕動,彷彿想喊他的名字。
墨塵的眉眼終於柔和了一瞬:“別怕,我來帶你回家。”
他剛想要進一步動作時,整座黑塔忽然劇烈震動起來。穹頂上的光點全部熄滅,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黑衣人退入了那黑暗之中,他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和某種期待:“墨塵,比我預料的更早觸碰了禁忌。既然你想走一條不需要犧牲的道路,那就來吧。讓我看看,當毀滅蓮花徹底綻放時,你還能不能守住這句話。”
黑暗如潮水一般湧來,將墨塵和林清瑤吞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