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灰暗幻境回到黑塔大殿之後,墨塵本以為前路會是一道門或一條走廊。但大殿盡頭的牆壁在無聲中裂開,露出一條從所未見的路徑。
那條路徑由無數把鏽劍鋪成,劍刃朝上,交錯嵌在深黑色的岩石中,連綿延伸,望不到盡頭。劍刃之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在幽暗中泛著酒一樣的琥珀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而凜冽的酒香,刺得眼眶發熱,卻又不讓人頭暈。
墨塵停下腳步,按住林清瑤的手臂,示意她不要上前。他低頭看著那些繡劍,每一把劍的劍身上都刻著不同的名字。有的名字已經模糊不清,有的名字還帶著新鮮的血色,彷彿就在昨日才插進泥土。
“這些是什麼?”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劍路盡頭傳來:“每一把劍,都是一個放不下的人。”
墨塵抬頭看去。
劍路盡頭,一個人影盤膝坐在地面上。那人身披一件破舊的青灰色長袍,袍角被劍刃割成一條一條的布縷。他的頭髮花白,凌亂地披散在肩上,鬍鬚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凹陷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醉意,不像一個酒徒應有的眼珠,清澈得近乎空洞,像是一塊被磨了太久的鏡面,映不出任何東西。
他的膝上橫著一把極窄的劍,劍身只有兩指寬,通體漆黑,沒有任何裝飾。劍旁放著一隻黃褐色的葫蘆,塞子開啟著,不斷有極淡的酒香從中溢位。
黑劍之外,他的腰間還掛著一隻更小的酒囊,形狀古拙,像是被摩挲了無數年,表面光滑油亮。
“在下醉春秋,生前好酒,死後好劍。”那人淡淡開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沙礫,“也有人叫我酒劍仙。”
墨塵的目光掃過他的身體。這個自稱醉春秋的人沒有實體。他的身形在半透明的水光中微微搖曳,像是一支即將燃盡的燭火。他確實是一道殘留的劍意或神識,並非活人。
墨塵沒有因此放鬆警惕。他見過太多殘留意志依然能殺人的存在,尤其是這種一道劍意就能鎮壓一座遺蹟的人物。他將林清瑤護在身後,語氣平靜:“前輩攔在這裡,是要考較我的劍,還是要考較我的心?”
醉春秋面上露出一絲模糊的笑意:“這兩樣有分別嗎?劍就是心,心就是劍。你過不去這一關的話,身後那姑娘的命,就交代在這裡了。我說的不是威脅,是事實。”
他站起身來。
那一瞬間,彷彿有某種沉重的東西從天空壓下來。墨塵感覺自己身上像是多了一座無形的山,壓得他的骨節咯咯作響。林清瑤悶哼一聲,臉色微白,身體就要跪倒。墨塵更快一步,將生命本源渡入她體內,硬生生替她扛住那股壓迫。
“你選在什麼時候發難?”林清瑤咬牙道。
醉春秋沒有看她,目光始終鎖在墨塵身上:“我聽說,你之前遇到了一隻混沌共生體,你找它的核心,用了片刻;你遇到了幻境中的被同化者,你也用生命本源去淨化它們,試圖找出第三種可能。但真正走到天墟的人,都要過我這關。因為我要看明白,你是真的想守護,還是隻是嘴上說著好聽。”
他拔起膝上的黑色窄劍,抬手一揮。
沒有劍氣,沒有狂風。只是空氣中多了一道極細的清音,像是一根琴絃被撥動。墨塵的瞳孔驟縮,他幾乎憑著本能側過身體。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銳氣擦過他的肋部,在他身後的牆壁上留下一道齊整的切痕,將那面厚達數丈的牆壁無聲地切成兩半。
墨塵來不及震驚,第二道銳氣已至。他拔劍格擋,無形之劍的劍身與那道銳氣相撞,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墨塵只覺一股巨大的力量順著劍身撞入他的身體,像是一頭飲醉的蠻牛,不可理喻地野蠻。他後退了一步,腳下的劍刃被踩得發出哀鳴。
醉春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他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墨塵面前。黑色窄劍畫出一條弧線,從下而上撩向墨塵的胸口。那劍勢詭異至極,彷彿每一寸都在顫抖,卻又穩得沒有一絲偏移。墨塵無法判斷它的方向,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向後躍出。
劍鋒擦過他的衣襟,撕開一道細長的口子。沒有血,但風從那道縫隙中灌進來,帶著冰一樣的寒意。
墨塵落地,橫劍於胸前。他盯著醉春秋的劍尖:“前輩的劍,不像是‘醉劍’的的路數。這是‘無定劍’。”
醉春秋微微點頭:“有點眼力。我活著的時候,世人以為我是酒中狂徒,劍隨醉走,毫無章法。但真正的醉劍,不是亂劍。是把一切心緒都化作變化的道理。酒讓人放掉規矩,但放掉規矩之後的每一次出手,都是真話。”
他話音一落,第三劍已出。
這一劍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團風暴。黑劍化作漫天劍影,如同千萬道黑色的細線從四面八方刺向墨塵。每一道劍影都帶著真實到可怕的殺意,彷彿只要捱上一記,就能將整條手臂卸下來。
墨塵不敢大意。他將生命本源湧入無形之劍,金色的劍光在他身前展開一道圓潤的光幕。黑劍影撞上光幕,發出一連串密如雨點的爆鳴聲。墨塵咬牙硬抗,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經脈一陣震顫,氣血翻湧。他終於明白,醉春秋的“現實”在哪裡了——他每一劍都在試探墨塵的底線,也在測試墨塵能承受多少。
但墨塵不想只是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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