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偏過頭，銀面具在暗綠光芒下閃爍著冷光：“如果我知道，我就不會等了。我只知道，那個地方能結束這場永無止境的輪迴。始源文明封印混沌，混沌逃脫，後人再封印，再逃脫。週而復始，永無寧日。我不想再等了。只要這扇門開啟，混沌之源就可以被徹底放逐到那片虛空裡，永遠不再回來。而代價，只是這枚晶石和這片城裡殘留的一點混沌碎片。”
墨塵沉默了片刻：“你會連帶把所有生靈一起放逐進去。”
黑衣人沒有否認：“生者要活，總要有人去死。這些城中的人不過是被混沌感染過的軀殼，他們的靈魂早已不完整。讓他們隨著門一起消失，比讓他們變成混沌的傀儡更好。你和我殺的都是一樣的人，只是我們為各自的選擇找到的理由不同。”
墨塵握著劍柄的指節微微收緊。他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因為黑衣人的話像一根刺扎入了他道心中那道未癒合的裂痕。那些同袍的血明明還沾在他手上，他又憑什麼判斷黑衣人就是為了私慾殺人的惡人？
林清瑤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剛要出聲，墨塵已經搶先壓下心頭的翻湧，沉聲道：“你帶走的嬰兒，就是為了給我引路，讓我親眼看看這個地方。你真正想要的，是我毀掉那枚晶石，葬送整座門。”
黑衣人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笑出聲：“聰明的判斷。不錯，我確實希望你來幫我。但你必須自己做出選擇。那枚晶石的碎片濃度已經逐漸枯竭，但它殘存的生命本源足以支撐最後一擊。如果你現在不回填，它撐不過半個時辰就會徹底碎裂。屆時混沌源頭失去最後約束，整座銀蓮城方圓百里的土地將全部化為混沌沼澤，所有還活著的人都不可能再救回來。”
墨塵盯著那枚正在逐漸暗淡的晶石，又看向黑衣人身旁的嬰兒。他感到自己正在被兩種同樣沉重的力量從兩邊撕扯。一邊是置之不理，讓混沌吞噬一切，他可以選擇帶走嬰兒離開，保住人命；另一邊是冒著生命本源被蝕空的風險去回填祭壇，挽救這片土地。
但他沒有去袖手旁觀。因為他看見黑水池邊沿的淺水中，蜷縮著一個小小的人形。那是一個女人的輪廓，懷裡緊緊抱著一個更小的身體。她們泡在水裡已經不知多久，身體已經僵硬，但那個姿勢仍然凝固著，像一個用血肉刻成的守護。
墨塵認出那個姿勢。他自己也曾用同樣的姿勢護住過一個嬰兒，在虛淵中，在那些無法挽回的瞬間裡。他閉上眼又睜開，那段記憶讓他心中翻湧的動搖被一根看不見的釘子釘住了。
他鬆開劍柄，向池邊走去。
黑衣人沒有阻止，目光卻緊緊追隨著他的動作。墨塵赤足踏入黑色的水中，那水觸及他的皮膚，一股刺骨的寒意直衝入經脈。水中的混沌之氣如同千萬只細小的觸手纏繞上來，拼命地往他體內鑽。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步履卻依然向前。
他走到石柱前，取下破碎的晶石，握在掌心。晶石的碎片邊緣割破他的皮膚，鮮血順著指縫滑落，滲入晶石裂紋中。晶石深處那縷金色光芒像是被注入了新燃料，驟然跳亮了一些。他隨即盤坐於水中，雙掌合攏，將晶石包在掌心，運起生命本源向晶石內輸送。
他體內的生命本源在天墟對抗業火時已經消耗大半，如今所剩不多。他只能將自己作為燃料，一點一點地渡入晶石之中。每渡入一縷本源，他掌中的光芒便亮一分，但他自己的臉色便白一分。
當生命本源即將耗盡時，他感覺到體內那道吞心魔的殘存氣息開始了劇烈的躁動。它似乎嗅到了他衰弱的時機，開始從劍心裂痕的深處向外攀爬。墨塵的丹田猛然一陣劇痛，彷彿有人伸手在攪他的內臟。他咬住牙關，將幾乎要鬆散的意識重新凝聚起來。
他不能倒下。一旦他倒下，這道晶石就會徹底熄滅，這片土地會變成混沌的巢穴，那個嬰兒會落在黑衣人手裡。他還有太多事沒有做完。
他咬牙，將最後一絲本源渡入晶石中。
晶石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裂紋開始從邊緣向內收攏，一縷縷金線如同活物般在晶石內部穿梭遊走，將被混沌腐蝕的部分一點一點排擠出來。黑綠色的液體從石頭表面滲落，滴入黑色的池水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晶石的光芒漸漸趨於穩定，從之前的奄奄一息變為溫和而持續的明亮。
黑衣人在岸邊看著這一幕，目光中透出一絲冰冷的東西。他沒有打斷墨塵的行動，而是緩緩起身，抱起石臺上的嬰兒，向地宮出口的方向走去。
墨塵的神識捕捉到他離去的動作，掙扎著想站起來，但雙腿已經不聽使喚。他只能看著黑衣人抱著嬰兒，一步一步穿過甬道，消失在地宮的陰影深處。
林清瑤追到甬道口，已經看不到黑衣人的身影。她回頭看向池中的墨塵，他的雙手還覆在晶石上，但整個人已經精疲力竭，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栽入黑水之中。她快步上前，將他從水中扶起。
墨塵的嘴唇烏青，面色如紙，嘴角有一線血跡滲出。他低頭看著掌心中那枚已經恢復明亮、但表面佈滿了細密裂紋的晶石，聲音沙啞：“他走了？”
林清瑤嗯了一聲：“帶著嬰兒走了。”
墨塵沉默了片刻，沒有追問去向。他知道黑衣人不會給他第二次追上的機會。嬰兒暫時不會有危險，因為那孩子對他來說還有價值。
沈玉郎站在地宮入口處，目光復雜地看著墨塵滿身狼藉的身影，想說什麼又止住了。他以前聽說墨塵是個冷血的屠夫，但剛才他親眼看著他以自身的本源回填晶石，以自己為燃料來挽救這片土地。他不知道該怎麼將那些傳聞與眼前這個人對應起來。
墨塵扶著林清瑤的手站起來。他的腿還在發軟，身體在微微顫抖，但他沒有停下。他走到池邊，回頭看了一眼那枚晶石，然後轉向沈玉郎：“你有事想說。”
沈玉郎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你明明知道那人在利用你。你為什麼還要來？你可以直接帶著你的人離開這裡，讓他們自己去消磨。你為什麼要冒這種險？”
墨塵沉默了很久，然後回答：“因為如果他得逞了，門後不管是什麼，都不會是更好的地方。我救不了一個世界，但我至少可以不讓一個世界被他拖下去。就是這一點點差別，我必須守。”
林清瑤沒有說話，只是扶著墨塵一步一步走向地宮的出口。他們的影子在地宮昏暗的光芒中拉得很長。身後，那枚晶石正在重新被啟動，金色的光脈沿著石柱向穹頂蔓延，一點一點填補著祭壇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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