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臨淵堡之後，墨塵沒有再走大路。
他繞開了所有有人煙的村鎮，專挑荒山野嶺行進。林清瑤沒有問他為什麼，她看得出他不想再看到別人看他的那種眼神。那種眼神比刀劍更鋒利，比混沌毒更蝕骨。她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保持三步的距離，不打擾他，也不讓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
第三天夜裡，他們在一條山澗旁紮營。墨塵盤坐在一塊青石上閉目調息，體內的生命本源緩緩流轉。但他的心神總是不夠寧靜。每當他閉上眼，那些被他斬殺的村民便會在腦海中浮現，表情各異，有的猙獰，有的茫然，有的怒目圓睜。
王屠夫，老獵戶，木匠，寡婦。他們的臉一張張重疊在一起，化作一片模糊的潮水，淹沒了他的思緒。
墨塵睜開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乾乾淨淨，沒有任何血跡，但他總覺得那層血是洗不掉的，它們滲進了掌紋裡，滲進了骨縫中，滲進了那道剛剛凝聚不久的劍心內。
林清瑤坐在篝火邊，添了一根柴。火光照亮她的側臉，她輕聲問：“還在想那些村民？”
墨塵沉默了一會兒：“我閉上眼就能看到他們。”
林清瑤沒有立刻回答。她用一根樹枝撥了撥火堆，火苗躥高了一截：“你以為我看不到嗎？我從虛淵裡出來時，在入口處看到了那些被我們移開的屍體。他們不是死在戰場上的，沒有鎧甲，沒有刀槍。他們就那樣掛在樹上，躺在路邊，懷裡還抱著沒來得及送出去的東西。”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墨塵臉上：“你當時選擇斬殺他們的時候，沒有猶豫，這我知道。但你現在的動搖也很真實。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墨塵看了她一眼，目光微微閃動：“你不覺得我虛偽？”
林清瑤搖頭：“如果你虛偽，就不會在殺完之後一個人坐在屋頂上不說話，也不會腰間一直掛著屬於王屠夫的那半截煙桿。”
墨塵低頭，從腰間摸出那半截煙桿。那是他在村莊廢墟中無意間撿到的，王屠夫生前總愛在傍晚坐在門檻上抽兩口。墨塵甚至記得他眯著眼吐菸圈的模樣。他本不該留下這個物件，但他留下了，像是一種無聲的贖罪。
他沒有再說話，將那截煙桿收回腰間。他望著篝火，輕聲開口：“我時常在想，那些被我殺掉的人，他們臨死前有沒有怨我。如果他們沒有怨我，我反而更難受。他們信任我到最後一刻，而我能給他們的只是一劍。”
林清瑤沒有再勸。她安靜地坐在那裡，等他自己從這些話裡走出去。
長夜無聲。
次日清晨，墨塵正在用山澗水洗臉，忽然感知到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靈力波動。波動雜亂無章，帶著明顯的紊亂和躁動，像是一群失去控制的人在奔走。他抬頭向東望去，視線穿過層層山巒，落在三十里外一片微微起伏的丘陵地帶。
他沒有猶豫，施展身法向那個方向掠去。林清瑤緊隨其後。
他們到達丘陵時，看到了一幕令墨塵瞳孔微縮的場面。
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地中，數百名難民擠在一起。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色蠟黃，每個人的眼眶都微微凹陷，嘴唇乾裂。營地中央有一棵老樹，樹枝上掛著幾具屍體，已經發黑。樹下蹲著一群孩子，最小的只有兩三歲，吮著手指，茫然地望著四周，烏黑的眼睛裡沒有光。
營地邊緣，一群體格健壯的修士正在驅趕人群。他們的穿著像是某個宗門的制式長袍，但袍角已經沾滿泥垢和汙漬。為首的修士手持一柄彎刀，指著人群中一個蜷縮在地的婦人：“她已經被感染了。按規矩，感染者應該當場隔離處理。你們要麼把她交出來，要麼跟她一起死。”
婦人懷裡緊緊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孩，渾身劇烈發抖。她的左臂上有一道大概三寸長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呈現灰黑色，隱約有細密的鱗片浮起。那是混沌侵染的初期症狀。她還有神志，眼中滿是恐懼和乞求：“我沒有被感染，就是被樹枝劃了一下，真的，就是劃了一下。求求你們，別把我們趕出去。”
為首的修士皺起眉頭，彎刀微微揚起：“別怪我們心狠。這地方已經死了五百多人了。你要是真想救你女兒，就自己走出來。”
婦人把她女兒的腦袋按在自己胸口，退無可退地縮在牆根。那小女孩被抱得喘不過氣，掙扎著從母親懷裡扭過頭，望著那些修士的眼睛，清澈透亮。
周圍難民沒有一個人出聲，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眼中帶著一種被絕望磨滅後的麻木。
墨塵沒有再看下去。他從屋頂躍下，落在婦人和那些修士之間，聲音平靜而沉定：“她沒有被感染。”
所有目光投射到他身上。為首的修士打量了他一番，冷聲道：“你哪隻眼睛看到她沒有被感染？你知道混沌侵染的初期症狀是什麼嗎？你又是哪個宗門的？”
墨塵沒有理睬他的問題，低頭看向婦人左臂那道傷口。他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觸碰傷口邊緣。婦人本能地向後縮了一下，眼中滿是戒備和恐懼。墨塵沒有強行靠近，而是將手掌懸在傷口上方，一縷淡金色的生命本源無聲地滲入那道傷口。
傷口周圍的灰黑色皮膚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鱗片逐漸消失，恢復正常的黃褐色膚色。那道三寸長的傷口也在緩緩癒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整個過程不過數息，婦人手臂上的異狀已經全部消失，只剩下一條淺淺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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