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半跪在漁村中央的空地上,面前站著與他面孔相同但已經完全變形的黑影。黑影的劍沒有刺下去,偏頭看著墨塵臉上那一瞬的猶豫,眼中浮現出一種陰狠:“你以為她真的在乎你嗎?她跟著你,是因為她需要一個強大的人來保護她。如果你死了,她轉身就會走向別人。”
墨塵閉上眼,又睜開。他看向黑影手中那柄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劍,忽然露出一絲疲憊的、鬆散的笑容:“她說過一句話。如果有一天我變成了影子中的自己,就讓她用劍刺穿我的心臟。”
黑影的目光微微一頓。
墨塵繼續向前邁出一步,逼得更近:“她早就知道會有你這種東西。她不怕我變成你,因為她準備好了在我變成你的時候殺死我。但她沒有在我還能被救回來的時候放棄我。她一直在叫我。”
他邁出第二步:“你裝作是我的影子,但你不懂一件事。我殺的那些人,我確實懷疑過自己配不配做這個決定。但我不懷疑他們想要活下去的願望。那些被我殺死的人,他們在失去理智之前都曾經拼命掙扎過,拼命想活下去。我只是幫他們從混沌手裡奪回了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尊嚴。”
他伸出手,不需要劍。他空著雙手,張開雙臂,向那個影子走去。
黑影的劍依然指著他,卻沒有刺下。它臉上那層偽裝的笑容漸漸扭曲了,像被雨水沖刷的泥塑,一點點剝落。黑影的形態開始不穩定地在墨塵的面孔和一團漆黑的霧氣之間來回切換。
墨塵再次向前邁了一步:“你說那些眼淚在餵養你。確實。但你忘了另一件事。眼淚會在夜裡流乾。天一亮,我還是會站起來繼續走。你看到了我每一次動搖和崩潰,但你永遠看不懂我為什麼還是會站起來。所以你永遠只是寄生在我影子裡的一團殘渣,做不了真正的我。”
黑影忽然發出一聲尖嘯,揮劍刺向墨塵的胸口。那柄劍的速度極快,快到在空氣中幾乎看不到軌跡。但墨塵沒有躲閃,他甚至沒有後退。他站在原地,任由那柄劍刺入自己的心口。
劍入體的瞬間,沒有疼痛,沒有鮮血。
墨塵低頭看到那柄黑色的劍像一股濃稠的煙霧一樣,順著他的身體蔓延開來,將他的身影完全籠罩其中。黑霧中,那些聲嘶力竭的嘶吼聲、老人和孩子的啼哭聲、扭曲變形的面孔,反覆沖刷著他的意識,每一個都像利爪撕扯他的靈魂。
但他沒有掙扎,沒有反抗,沒有試圖驅散黑霧。他閉上眼睛,靜靜地站在那團黑霧的正中央。他知道此刻他什麼都做不了,他也知道自己還有一個選擇:他可以繼續在這片幻覺中看著那些面孔,承受它們帶來的重量,然後回到現實中繼續向前走。
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
黑霧中忽然傳來了一聲很輕的動靜。像是有人在遠處喚他的名字。那聲音很細,像一根細線穿過迷霧,穿過那團黏稠的意識深處,直接抵達他心底某個已被壓得很深、快要聽不到的位置。那聲音在說:“墨塵。回來。”
他睜開眼。
現實的聲音如潮水般湧入他的耳朵。他感到自己正躺在一塊木板上,鼻尖有一股乾草和灰塵的氣味。他聽到林清瑤的聲音:“墨塵!你睜眼了!你還認得我嗎?”
視野漸漸聚焦,林清瑤蹲在他面前,眼眶泛紅,手還懸在他心口上方,捏著一根銀針,似乎隨時準備刺入。她看到他睜開眼的那一瞬間,緊繃的肩線終於洩下了一分氣力。
墨塵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到幾乎撕裂:“你剛才……是不是紮了我?”
林清瑤愣了一瞬,隨即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沒白叫你那麼多聲。”
墨塵緩緩坐起來,發現自己的掌心血管暴突,青紫交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那雙手還在微微發抖,但至少已經恢復了正常的溫度。他抬起頭,看向窗外已經完全黑下來的天幕,深深撥出一口濁氣。
沈玉郎坐在門檻上見他醒來,鬆了一口氣:“你怎麼睡了一天一夜。”
墨塵重複了一遍:“一天一夜?”
他迅速掃視四周。小滿蜷在牆角,裹著一件舊袍子睡著了,懷裡還抱著那截木雕小魚。林清瑤收了銀針,遞給他一壺水。墨塵喝了一口,水劃過乾裂的唇縫,流過灼痛的喉嚨,讓他的意識逐漸從混沌中徹底清醒過來。他記起地宮中的一幕,記起黑衣人離去的方向,記起那枚嬰兒襁褓的邊緣。
他放下水壺,看向林清瑤:“吞心魔沒有死。它還在裡面。這次是它最接近的一次。”
林清瑤看著他,沒有接話。她注意到墨塵的臉上沒有露出沮喪或驚恐的表情,但這安靜讓她更加不安。
墨塵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凝聚起一絲極為細微的金光,在黑暗中如同螢火蟲的光點:“它以前多寄存一分在我體內,我就怕一分,覺得自己隨時會失控。但這一次它全力侵入我時,我在它製造的世界裡找到了一個道理。”
“什麼道理?”林清瑤問。
墨塵將那一縷金光緩緩握入掌心:“那些被我殺掉的人,他們不該白死。他們因為我做出的選擇而失去了生命,我不能讓這個選擇變得毫無意義。吞心魔想讓我懷疑自己揮劍的理由,讓我覺得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禍害。但我想通了,我的劍不應該只是除掉禍患的工具。如果它不能斬盡世間所有混濁,至少它該替那些被我殺死的人見證一片更乾淨的天空。這樣他們的死才有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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