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國使團帶來的寧靜表象,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尚未散盡,茶館眾人心頭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慈航尊者那番看似超然、實則暗藏機鋒的話語,那塊意外“顯靈”的古怪石頭,還有茶館周圍那些若隱若現、不請自來的“眼睛”,都明白無誤地傳遞著一個資訊——青石鎮這方小小的“淨土”,已成了多方勢力博弈棋盤上,一個無法忽視、卻又位置尷尬的“交點”。
夜幕低垂,鎮上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茶館後院那盞氣死風燈,在槐樹的枝葉間投下昏黃而堅定的光暈,與天上“庇護領域”的暗金色光罩交相輝映。前堂早已打烊,夏明和阿福陪著奶奶在後院主屋歇下。夏樹、楚雲、林薇、孟青蘿則聚在槐樹下的石桌旁,桌上攤開著楚雲最新繪製的、標註了茶館周邊可疑人物活動點的簡易地圖。
“雜貨鋪的掌櫃,自稱姓李,說是從南邊逃難來的,家裡遭了災,變賣祖產開了這小鋪子餬口。”王胖子壓低聲音,臉上帶著一絲抓到把柄的興奮,“胖爺我傍晚假裝去買針線,跟他嘮了會嗑。這老小子說話倒是滴水不漏,賬也算得精明,鋪子裡的貨也都是普通雜貨。但胖爺我靠近他時,用通靈體悄悄感應了一下,他身上的‘人氣’有點……太‘乾淨’了,不像個常年奔波、心思雜亂的逃難商人,倒像是個刻意收斂了所有情緒、只維持著最基本‘活著’念頭的……空殼子。而且,他櫃檯底下墊腳的那塊青磚,邊緣有很新的、被銳器劃過的痕跡,位置正好對著咱們茶館大門方向。”
“鎮口茶棚那四個行商,落腳在鎮東頭的老劉家空房。”阿木聲音沉悶,獨眼中精光閃爍,“老劉說他們給錢爽快,只要了間偏房,很少出門,吃飯都是讓送到房裡。俺趁夜摸過去看了看,四人呼吸綿長,氣息內斂,至少是築基後期的體修或武者,而且睡覺時武器就放在手邊,姿勢是標準的警戒陣型。房裡除了簡單的行李,還有一個小型、可摺疊的‘觀氣鏡’部件,雖然沒組裝,但俺認得,那是軍中斥候或某些大勢力探子常用的玩意兒,用來遠距離觀測靈氣波動和人數。”
楚雲在地圖上那兩個位置做了重點標記,指尖又點向另外幾處:“另外,鎮子西北角的廢棄土地廟,最近有新鮮的人類活動痕跡,殘留的氣息很淡,帶著一絲陰冷,像是修煉過某種隱匿或刺殺功法的人。南邊小河上游,一處平時沒人去的回水灣,水邊有凌亂的特殊腳印,不是鎮民常穿的草鞋或布鞋,更像是某種軟底快靴,還發現了半枚被踩進泥裡的、非本地流通的銅錢。東邊三里外的亂葬崗,這兩天夜裡,有極淡的、不屬於遊魂野鬼的陰氣盤旋不去,似乎在佈設某種監視或傳訊的小型陣法。”
地圖上,代表可疑活動的標記已有七八處,如同一條無形的鎖鏈,隱隱將茶館包圍在中心。
“來的人不少,路子也挺雜。”夏樹目光掃過地圖,眼神平靜無波,“有道盟‘守舊派’或者其附屬勢力派來盯梢、尋找把柄的;有歸墟殘黨或魔道外圍,試圖摸清我們虛實、尋找報復機會的;可能還有天機閣其他派系,或者某些聞風而動、想渾水摸魚的散修或小勢力探子。佛國使團在三百里外,暫時還算‘客人’。妖族那邊,赤鱗兄回去後,內部爭鬥牽制,對頭暫時應該騰不出手直接派人過來,但邊界上那些被遺族逼迫、心懷不滿的妖族部落,會不會被利用,難說。”
“他們現在只是監視,沒有異動,恐怕是在等,等一個時機,或者等……某方先動手。”孟青蘿分析道,“佛國來訪,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震懾,讓這些暗處的眼睛暫時不敢輕舉妄動。但震懾是暫時的,一旦他們確認佛國態度曖昧,或者我們露出破綻,這些窺探很可能就會變成實際的攻擊或騷擾。”
“不能坐以待斃。”楚雲指尖敲了敲地圖上那幾個最靠近茶館的標記點,“必須清理掉一部分,至少要打斷他們的監視網路,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瞎子,更不是可以隨意窺視的獵物。同時,也能警告他們背後的人,茶館,不好惹。”
“樹哥,交給俺和胖子吧!”阿木悶聲道,獨眼中兇光閃爍,“保證乾淨利落,不留痕跡。”
“不,這次不能硬來。”夏樹搖頭,“殺幾個探子容易,但會打草驚蛇,讓他們背後的勢力提高警惕,甚至可能以此為藉口發難。我們需要更巧妙的方式,讓他們自己‘知難而退’,或者……‘互相猜忌’。”
他看向楚雲和林薇:“楚雲,你的‘空間迷障’和‘擾空紋’,能否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稍微‘影響’一下那幾個關鍵監視點?比如,讓雜貨鋪李掌櫃夜裡‘看到’窗外有鬼影飄過,卻什麼也查不到;讓茶棚那四個行商‘聽到’隔壁房間有詭異的對話,內容涉及他們的來歷和任務;讓亂葬崗那邊的陰氣陣法,時不時‘失靈’或者‘傳回’一些混亂無意義的畫面?”
楚雲眼睛一亮:“可以!‘空間迷障’本就擅長扭曲光影與聲音,配合細微的空間褶皺,製造一些逼真的‘幻聽’、‘幻視’並不難。擾亂那陰氣陣法更容易,只需在它能量流轉的關鍵節點,製造一絲不穩定的空間漣漪即可。但要做到完全不被佈陣者察覺源頭,需要精準控制,而且可能被修為高深或精通陣法者看破。”
“無妨,只要讓他們疑神疑鬼,短時間內無法獲得準確資訊就行。”夏樹道,“林薇,你的‘萬魂燈’願力,擅長感應、引導情緒。能否嘗試,在楚雲製造‘幻象’的同時,以願力暗中影響那些探子的心神,放大他們內心的不安、猜疑、甚至恐懼?尤其是那個雜貨鋪李掌櫃,他心思‘乾淨’得詭異,或許內心防禦反而有隙可乘。若能讓他自己產生‘被拋棄’、‘被滅口’的恐懼,甚至‘看’到一些暗示其背後主使不可靠的‘幻象’,效果可能更好。”
林薇沉吟片刻,點頭道:“我可以試試。願力影響需潛移默化,不能過激,否則容易被察覺。但若配合楚雲的空間幻象,放大其負面情緒,製造心理壓力,應該可行。”
“我和孟執事,負責監控全域性,並提防可能存在的、更高明的窺探者。”夏樹對孟青蘿道,“孟執事的輪迴之術對‘因果’、‘命理’敏感,或可察覺一些超出常規監視手段的窺探。”
“好。”孟青蘿應下。
“胖子,”夏樹又看向王胖子,“你那塊石頭,還有你的通靈體,最近有沒有新發現?特別是對地脈、對‘靈’的感應。”
王胖子撓撓頭,抱起桌上那塊灰撲撲的石頭,有些不好意思:“樹哥,俺抱著它打坐的時候,是覺得腦子裡多了些模模糊糊的畫面,好像看到一片特別古老、特別荒涼的大地,有很多穿著破爛盔甲、看不清臉的‘人’在廝殺,喊殺聲震天,然後大地裂開,把他們都吞了……醒來後,俺對腳下地氣的感應,好像靈敏了一點點。還有,試著召喚‘英靈’的時候,雖然還是隻能召出幾道淡淡的影子,但感覺比以前結實了一點,存在的時間也長了那麼一丟丟。”
“古老戰場……英靈……”夏樹若有所思,“看來這石頭,果然與某處古戰場,或者某個強大的、戰死的‘地靈’、‘英靈’有關。胖子,你繼續參悟,嘗試與石頭裡的‘念頭’溝通,但切記循序漸進,不可冒進。或許,這會成為你通靈體覺醒的關鍵,也是我們未來可能用得上的一張牌。”
安排妥當,眾人各自準備。夜色漸深,萬籟俱寂。楚雲和林薇悄然離開茶館,在“庇護領域”的邊緣,開始施法。淡銀色的空間靈紋與溫潤的願力光華,如同最細膩的畫筆,無聲地塗抹、影響著那些預定好的“畫布”。
接下來的兩夜,青石鎮暗處,開始發生一些不大不小、卻足以讓人心浮動的“怪事”。
雜貨鋪的李掌櫃,接連兩晚“見”到有模糊的黑影在鋪子外徘徊,每次他驚疑不定地檢視時,卻又空無一物。第三晚,他甚至在“半夢半醒”間,“聽”到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耳邊低語,提及他的真實身份、任務,以及……一旦暴露、必被“上面”滅口的結局。他嚇出一身冷汗,第二天開門時臉色慘白,眼神遊離,收拾貨架時打碎了好幾個碗。
鎮口茶棚那四個行商,夜裡輪流守夜時,總會“聽”到隔壁空房間傳來壓低的、關於“目標棘手”、“上頭催得緊”、“再沒進展恐怕要被當棄子”的對話片段,可每次衝過去檢視,都只有空蕩的房間和冰冷的夜風。其中一人甚至在一次“幻聽”後,無意中發現同伴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懷疑。
亂葬崗的陰氣陣法,更是時靈時不靈,傳回的影像時而清晰,時而扭曲成無法辨認的色塊,有一次甚至傳回了一幅模糊的、彷彿是天機閣星辰道袍一角劃過畫面的詭異影像,讓佈陣者驚疑不定,不敢上報,只能自己反覆檢查陣法,卻找不出原因。
幾處暗哨,人心惶惶,彼此間的聯絡也變得謹慎而疏離,效率大降。他們背後的主子接到這些語焉不詳、充滿不確定甚至互相矛盾的回報,也是一頭霧水,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只能嚴令手下提高警惕,繼續觀察。
茶館周圍的“鎖鏈”,暫時鬆動了一些。但夏樹等人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真正的壓力,來自更高層面,來自那些正在醞釀中的、更大規模的動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