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還在往前挪。
一箇中年婦女抱著孩子,擠在人群裡。孩子哭得厲害,她掀開衣襟想餵奶,可是乾癟的乳房擠了半天,孩子還是哭。旁邊的人側過身子,沒人說話。
“大姐,你排哪兒?”
她抬頭,是個穿軍官服的年輕姑娘,扎著兩根辮子,臉圓圓的,說話和氣。
“我……我沒排上。”女人怯生生地說,“我剛來,不知道咋弄。”
姑娘看了一眼她懷裡的孩子,把孩子接過來,對旁邊的人喊了一聲:“讓一下,這有個帶娃的,讓她先進。”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女人愣了一下,被姑娘拉著往前擠。旁邊有人嘀咕了兩句,但沒人攔著。
“你男人呢?”姑娘問。
“死了。”女人說,“上個月,餓死的。”
姑娘沒再問。她把孩子遞給女人,對桌後的軍官說:“這個先辦,孤兒寡母,別讓她排隊了。”
軍官點點頭,拿起筆:“姓名?”
“王趙氏。”
“多大?”
“二十三。”
“家裡幾口人?”
女人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就我娘倆。”
軍官填完表,蓋了章,把紙遞過去。女人接過來,看了半天,突然問了一句:“軍爺,俺想問一下,去那邊……俺一個女人家,能分地不?”
軍官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那個姑娘。
姑娘笑了笑,彎下腰對女人說:“能。大人一百畝,小孩也算一口人,也分一百畝。你娘倆就是兩百畝。到了那邊,有人幫你種,有人幫你蓋房子,孩子有學堂,有大夫。放心吧。”
女人聽著聽著,眼淚就下來了。
“別哭。”姑娘說,“好日子在後頭呢。去領東西吧,那邊有人幫你拿。”
女人抱著孩子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著姑娘鞠了一躬。
隊伍繼續往前挪。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又從頭頂挪到西邊。人越來越多,城門洞子都堵死了。
第三天,太原城外,火車站。
站臺上黑壓壓全是人。揹著包袱的,抱著孩子的,扶著老人的,擠成一團。一列列黑色的火車靜靜地趴在鐵軌上,車頭冒著白煙,車廂門口站著穿制服的乘務員。
“都聽好了!”有人拿著鐵皮喇叭喊,“上車之後不許亂跑,不許打架,不許隨地大小便!每節車廂有廁所,有開水,有事找乘務員!三天三夜就到了,忍一忍!”
人群開始往車上擠。有人擠掉了包袱,有人擠丟了鞋,但沒人抱怨。他們只是拼命往車上擠,好像晚一步就上不去了似的。
王狗蛋擠在人群裡,懷裡揣著那張蓋了紅章的紙,背上揹著剛領的棉被和乾糧。他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腳不沾地,一直推到車廂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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