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牌掛在軍工廠正門。
高壓鍋爐、炮管熱處理和兩條危險裝配線全部停下。普通車床仍在低速運轉,倉庫與救護沒有停。工匠把停工範圍寫得清楚,不是放火毀機,也不是整廠一走了之。
舊官帶著匠籍名冊趕來。
“這些人世代在籍,按班應役。朝廷供他們口糧,他們便該回機位。誰再聚眾,按逃役拿人。”
工匠代表把另一疊記錄放到桌上。
其中有人早已折銀代役,有人按月領工錢,還有十幾名是因新機器技能從民間招來,名字根本不在舊匠籍。危險新工與舊輪班被官署混在一處,遇到欠薪時又都被叫成應役。
事故死者的弟弟也在名冊裡。他指著兄長名字旁的一點墨,說舊官前日才補上“逃役”,彷彿死人沒有來上工。醫館入院簿、夜班交接牌和撫卹申請都寫著同一天,三份記錄足以證明他當時就在鍋爐旁。
舊官解釋只是書吏誤寫。工匠代表沒有因此要求整本匠籍作廢,只把每個名字分成舊籍、現崗、欠薪、事故與是否自願五欄。能證明服役關係的繼續核,不能用一處錯字把整廠都說成奴役,也不能用一處舊名把三個月工錢抹掉。
“匠籍不是一日便全沒了。”陳陽說,“也不能拿一冊舊名,讓所有新崗位永遠無償。”
軍需官急得拍桌。
西路彈料只夠數日,南路迫擊炮彈也在下降。若熱處理線繼續停,下一批炮管和零件都會延期。
“先復工,工錢以後補。”
工匠席上立刻有人冷笑。
“上次也是以後檢修,後來鍋爐炸了。”
陳陽沒有用皇命強開機。
他把談判桌分成十欄。
崗位、技能、工錢、期限、危險津貼、培訓、維護、停機、補償、保密與申訴。最後兩項擠在同一張長紙上,卻都必須逐條寫。
崗位欄先寫實際站位,不寫祖籍和師門。期限欄必須有開始、複核和結束,不能只留“軍情緊急”四字。培訓要寫誰教、學到何種程度、未透過考核能否拒絕獨立上崗。維護則把每日點檢、誰簽字、發現裂紋後交給誰都列成動作。
事故家屬盯住補償欄。舊例只給一筆喪葬錢,新條款分成救治、停工收入、永久傷損、死亡撫卹和未成年子女生活費。領錢不等於承認事故無人有責,家屬簽收的是金額,不是放棄以後追查材料和指揮過失。
每名工匠先確認自己實際做什麼。
會焊高壓管的不等於會鑄炮,會看儀表的不等於能獨立檢修。過去廠裡常把一個“熟練匠”標籤套在所有危險崗位上,缺人時便臨時推過去。
崗位拆開後,軍需官才發現停工的不只是討錢。
部分線沒有足夠合格人手,即使強抓回去,也只能讓不熟的人站在高壓裝置旁。
工匠首先要求補三個月欠薪。
財政表顯示,全額立付會擠掉傷者補償和安全改造。有人主張所有人同幅加薪,熟練匠卻認為危險與培訓責任不同;學徒則擔心等級永遠由師傅把持。
工匠內部也爭了起來。
年輕學徒擔心公開等級後,低檔工錢會被永遠壓低。老匠則擔心人人都報高檔,有限銀兩最後變成誰嗓門大誰先拿。陳陽讓他們把晉級辦法也寫出來:每月一次實作,一名同崗、一名異崗和一名安全員共同評定,結果可復看,師傅不得單獨決定徒弟一生的價錢。
財政官把現銀擺上桌,數目只夠先發基本生活錢與事故補償。欠薪餘款若分兩期,就必須封存相應國債款和下一批軍需收入,不許只寫“日後補發”。工匠接受分期,卻要求一旦官署先給高階官員發賞銀,欠薪自動提前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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