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張貨單卷在油布裡,從出島監管門下遞出來。
送貨單的荷蘭通詞不肯跨過門檻。他身後站著兩名奉行役人,腰刀都壓在前襟上。隔著窄橋,商館主任範德維爾只能從格窗後望這邊,連手勢也做得很小。
“先驗一張。”通詞用日語說,“貨歸誰,仍歸誰;名單上的人,今晚不被帶走。明日若還守得住這句話,再開第二張。”
大夏軍紀官把條件複述給鄭成功。隨艦參謀提醒,出島自寬永十八年起便由幕府嚴密監管,荷蘭人住在這塊人工島上,貨、人、書信都受長崎役所過目。主任肯遞紙,為的是保貨和保命,離投靠還遠。
鄭成功同意試驗,卻把保護寫得很窄:因交單而受追捕的人可進井外避火區;舊債、私運與傷人案照舊另查;商館仍由長崎原有監管門出入,大夏不替荷蘭人索要自由通港。
第一張寫的是一批胡椒、糖和藥材。荷蘭商館原簿列二十七箱,奉行抄本列二十四箱,南側棧房實際卻有二十六箱。三邊數字互相咬不住。
奉行書吏當場說,少掉的一箱早已發給城中藥鋪,多出的兩箱是日本商人的寄貨。荷蘭掌櫃隔門反駁,說藥鋪領走的是另一批,二十七箱裡有一箱在卸船時進水報廢,木板和藥渣都能查。
若照荷蘭原簿封二十七箱,便要從別人的貨裡補一箱;若照奉行抄本,多出的兩箱會被當成無主物;照眼前數目,也分不清各自來路。
驗貨隊先看箱箍。二十四箱用同一批鐵箍,角上烙著商館記號;另外兩箱用竹篾扎,箱底沾有紅泥,與港邊日本貨棧的地面相同。進水箱的殘板堆在棧房後,藥渣已有黴味,報損日期也能和雨日對上。
奉行書吏還想把竹篾箱併入荷蘭貨,倉工卻認出封繩是自家打結。兩箱退還日本貨主,二十四箱留商館名下,報損的一箱從原簿登出。第一張貨單沒有替任何一方多變出貨來。
主任在格窗後看完,讓人端出第二張。
第一張的處置還要經過一場買賣才算站得住。
橋外等著兩名胡椒買家。一個是替城中藥鋪採貨的老人,另一個帶著奉行簽發的優先票。役人要求二十四箱全部按官定舊價賣給持票者,老人則拿出半年前付過的定錢木籌,說其中兩箱早已約給藥鋪。
荷蘭掌櫃不願得罪奉行,又怕定錢作廢後再無人敢先付款。他把秤搬到監管門內,稱可以各讓一步:藥鋪取得兩箱,餘貨交持票人。持票人卻伸腳卡住秤桿,聲稱軍情緊急,藥鋪的病人也應讓給守城者。
大夏驗貨官沒有替誰定價。他先查木籌,發現一枚與原簿邊縫的缺口正好相合,另一枚顏色偏新,刻痕也淺。老人承認第二箱的木籌是夥計照舊樣補刻的,因為原籌被雨泡爛。
“定錢賬裡有幾箱?”驗貨官問。
荷蘭掌櫃翻到對應頁,只記一箱。老人臉漲得通紅,還想拿多年往來作保。掌櫃沉默片刻,將一箱胡椒秤給他,價格按舊約;第二箱讓他與持票人重新競價。偽造的木籌被釘在橋旁木板上,旁邊寫明查驗緣由,沒有把老人當場押走。
持票人原以為官票能壓價,聽說要競價便想離開。城中另三家商號卻已聞訊趕到。奉行役人若阻攔,等於當眾承認所謂軍需只是替一家低價吞貨。最終持票人按高出舊價一成的數目買下六箱,剩餘貨物繼續留倉。
錢也沒有直接進商館。銅錢先在橋頭過秤,扣除約定稅額和搬運費,餘款由通詞逐項唱數。奉行書吏、荷蘭掌櫃和日本買家各留一張短據。監管門仍關著,一筆貨卻真從門內走到了門外。
藥鋪老人抱著胡椒箱離開時,對軍紀官低聲說,奉行後院昨夜搬進去十幾桶油。訊息未必可靠,也可能是他想借話報復持票人。軍紀官把他的姓名和剛被查出的假木籌寫在同一頁上,線索保留,信用也打了折。
格窗後的範德維爾一直數著銅錢落盤的聲音。貨能賣、舊約能認、假籌也會被揭穿,這三件事對他比任何勸降話更有分量。他揮手讓掌櫃把第二張從門縫推了出來。
監管門內忽然傳來一陣腳步。役人奉命封橋,要收走荷蘭原簿,並稱城中失火,外人不應再添亂。領頭者抓住通詞肩膀,低聲讓他把油布交出來,明日便可保全商館廚房的米。
通詞臉色發白,手仍壓著紙。他家眷在長崎城內,主任的家眷卻遠在海上,兩人承擔的價碼並不相同。
範德維爾沒有催他硬抗,只從窗後敲了三下木框。商館掌櫃隨即搬來一隻裝銅錢的小箱,向監管役人說,這是本月應付的雜費,請先清點。役人知道那是拖延,卻也不能在眾目下丟開錢箱。
軍紀官趁這點工夫把第一張核驗結果抄成兩份。一份交奉行書吏,一份交通詞,並在紙尾寫明誰取走原簿、何時取走。若役人強搶,記錄會從橋這頭送上主艦。
領頭役人盯著墨跡,最終改口說自己只是來護送檔案。他沒有撤人,封橋命令卻被拖到日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