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臺還在,第三座炮位卻早已拆走,石基上長著兩季雜草。所謂方井只是一間倒塌火藥房的地窖,入口被碎石堵住。兩圖都抄自更早的岸線草圖,後來各自加過標記,卻保留了同一處舊炮位。
“你們早知道炮移走?”審計吏問。
兩名識圖者同時否認。
本地漁民馬努埃爾卻說,去年雨季曾看見葡兵把兩門炮移往西灣。葡方代表隔船斥他受荷蘭人收買。馬努埃爾解開上衣,露出肩頭一道舊繩傷。
“我替葡軍拖過炮,繩斷時留的。”
他的說法仍需核驗。測繩員在西灣石坡找到炮輪壓痕,附近鐵匠又拿出兩枚修輪欠款票,日期與雨季相合。炮位從“待查”改成“已移西灣”,方井仍標“舊圖誤記”。
葡方代表氣急敗壞,稱漁民欠教會稅,不配作證。審計吏把欠稅記進另一頁,沒有從炮圖頁刪掉他的觀察。
回港後,債冊也出現同樣問題。
荷方交出的葡萄牙債冊寫一名華商欠銀四百,葡方拿來的貨單卻顯示他曾用三船棉布抵債,合計折銀二百。華商本人又拿出一張五十銀的現款收據。三份材料的印都是真的,日期相隔不到十日。
賬房說現款收據是事後補造。葡方代表又稱第三船棉布根本沒有到港。港口舊潮簿卻記著前兩艘入港,第三艘因風轉泊別處。
“前兩船隻折一百五十,仍欠二百五十。”葡方代表搶先算。
華商拍案:“第三艘在科欽卸貨,收貨人是你姐夫!”
這筆債沒有當堂結清。審計吏把四百本金、前兩船已抵一百五十、第三船去向與五十銀現款爭議分別標出。敵對雙方互獻的材料可以開啟門,不能替門後每一筆賬落錘。
第三船的去向在傍晚得到一半答案。科欽回來的小艇帶來卸貨倉票,票上有葡方代表姐夫的花押,卻只記一百六十匹棉布,少於華商聲稱的兩百匹。
華商說餘下四十匹被收貨人以潮損扣下。葡方代表說倉票之外都是空口。審計吏把那四十匹單列爭議,不為湊整數強行併入已償。
華商怒道:“我交了整船,只認一百六十,豈非仍是他們贏?”
“前兩船已折一百五十,這一百六十匹按原契再折四十,先從債里扣。”審計吏說,“剩下四十匹和五十銀收據繼續查。若等全部查清才動一筆,你連已經證明的也拿不回來。”
葡方代表想拖延整冊複核後統一結算,被當場駁回。可核的一部分先產生效力,存疑的一部分留痕追查,獻賬者最擅長用“還沒全查完”凍住對自己不利的事實,這條路被堵住了。
夜裡,有人潛入材料庫縱火。
守庫人聞到油味時,火已經沿門縫爬進來。他先拖出人口契箱,債冊箱被燒黑一角。被抓的縱火者穿葡式短褂,鞋底卻沾著荷方住處院裡的紅土。
葡方認定是荷蘭栽贓,荷方說短褂才是鐵證。軍法官查到縱火者兩日前在碼頭賭輸,曾同時替兩邊搬箱。他收的錢來自一箇中間掮客,掮客已不見蹤影。
盧象升沒有因鞋土或衣服先抓一方代表。材料庫改為雙鎖,葡荷各自提交的箱子由不同人保管,開箱需審計吏與證人同時在場。燒損頁用兩邊舊抄件補,不足處標缺。
第二日,兩方分別簽下範圍宣告。
葡方寫明交出哪些荷船貨單、哪些炮臺訊息,不承諾資料為最新,也不承諾能代表葡萄牙所有港口。荷方寫明交出哪些債冊、役工名單,不承諾債權有效,更無權替公司外的私人船主認罪。
作為交換,具名交賬者獲三十日證人保護,兩艘具名商船得到一次貿易暫行。宣告末尾又寫清:保護不覆蓋偽證、縱火與舊人口案。
兩方都嫌條款刻薄,卻都簽了。因為不籤的人會眼看對方材料先進入審計板。
真正修正港道的,是一名既不替葡方也不替荷方站隊的老舵手。
他名叫拉維,常年替古吉拉特與馬拉巴爾商船領航。看過兩圖後,他用炭條在東角外畫了一道彎線:“雨季泥沙從這裡走,重船不能貼南礁。你們圖上的直道,五年前還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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