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俄兵走到界標前時，已經不知道自己手裡還拖著一支槍。
槍口在雪裡劃出長溝，他每走三步便跪一下。後面還有十九個人，隊形散得像一串被風吹斷的腳印。更遠處山脊上有騎影，不知是俄方追兵，還是跟蹤他們的獵手。
北路騎兵立刻請戰。
“他們凍得抬不起槍。衝一回，一個也跑不了。”
趙二虎卻命人把界標前的紅繩拉直：“追兵停線上內。界外的人先把武器丟下。”
通譯用俄語喊了三遍。最前那人聽懂，想舉槍，卻連槍托都抬不起來。旁邊同伴替他解下肩帶，把槍推過界標，又一件件扔出短刀、火藥袋和斧頭。
二十人中，只有十六支槍。兩人說途中丟失，兩人自稱趕車雜役，從未領槍。武器數先記疑點，沒有因少四支便立刻開火。
繳械後也沒有馬上審問。
軍醫站在避風棚口，看神志、步態和手腳顏色。還能答話、自己走的人一隊；反應遲緩、走不穩的一隊；手足僵硬發黑或昏迷的直接抬進重傷棚。
最前那人想靠近火盆，被醫官攔住。他的溼靴凍在腳上，若硬拽會扯掉皮。醫棚剪開靴面，用溫布慢慢包裹，沒有把雙腳直接塞進熱水。
伙房先發少量溫水和稀粥，不發烈酒。
一個俄兵指著酒囊發怒，認為大夏故意不給暖身。北路老兵也說他們從前凍僵時喝一口就能活。軍醫把一名意識混亂者按回氈毯：“他現在吞酒，會更快倒。先讓神志回來。”
溫水分幾次給，重者不能猛灌。溼衣脫下換成幹氈，棚口擋風，火盆離人保持距離。輕者喝完仍在發抖，重者沒有一碗湯下肚便突然站起來。
一名輕傷者喝得太急，當場嘔吐，旁邊人見狀以為湯中有毒，掀翻木碗。守兵也緊張起來，弩手把手按上弦。
軍醫舀同鍋湯自己喝了一口，又讓通譯說明嘔吐者一路空腹、胃受不住。可歸兵未必信一個敵方醫官。米哈伊爾嚐了第二碗，確認沒有異味，才有人重新接水。
湯鍋因此移到所有人看得見的位置，取水、放糧和分碗由兩名伙伕當面做。歸兵可以拒喝，不因拒絕被審訊。防投毒的疑心沒有被嘲笑，因為換一邊，大夏士兵也不會輕信敵營熱湯。
重傷棚裡還有人手掌發白發硬。一個年輕守兵想替他揉搓，被軍醫喝止。凍傷處只用乾布包住，等身體慢慢回暖；已經起泡的手指不挑破。
“這樣慢，手會廢。”守兵說。
“猛搓更可能廢。”
軍醫沒有許諾能保住手。他在傷牌上畫出顏色與範圍，每隔一段時間復看。兩名歸兵神志轉清，另一個仍說胡話。救治的進展以能否認人、能否吞嚥來記，不寫成喝湯後痊癒。
第三名被抬進來的俄兵當夜沒有醒。他的體溫太低，呼吸越來越淺。軍醫做了能做的，天亮前仍死在氈毯裡。
訊息傳到守倉隊，幾名士兵堵住伙房。
他們的同袍上月死在哥薩克搶倉時，屍體被扒走皮襖。如今敵兵卻有熱粥、乾衣和醫棚，自己冬糧還要按量。
“救活他們，好讓他們明日再來燒倉？”一名陣亡者兄長問。
趙二虎把繳械冊遞給他：“槍在這裡，人分割槽看守。誰參加搶倉，照查。”
“那碗粥從誰的倉出？”
“從北路公倉。也記在我名下。”
守倉隊要求至少不給鹽。趙二虎沒有答應報復性斷食，也讓軍醫控制鹽水與食物，不因招降多加。救助按傷情，口糧按俘虜標準，既不毒害，也不擺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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