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封建的死穴。”鄭成功指點著地圖,緩緩道,“德川幕府看著統御二百餘藩,威風得很,實則各藩各有封地、各有家臣、各打各的算盤,將軍強時俯首帖耳,將軍一旦露出頹勢,便是樹倒猢猻散。咱們今日給一條活路、明日放一點風聲,就是要讓他們一個個算清楚:跟著德川,是陪他殉葬;靠向大夏,是保全家族。等這筆得失在每個大名心裡都算明白,德川家光就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滿桂聽得連連點頭,又問:“那要是德川狗急跳牆,搶先動手呢?”
“他一定會。”鄭成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以他的性子,絕不會坐視諸藩離心。等著瞧吧,不出十日,江戶必有大動作。”後來的事,果然應驗了他的判斷。
打發走密使,鄭成功卻又下了一步妙棋。
“把三藩密使來訪的訊息,有意無意地漏給幕府在九州的眼線。”他對負責情報的軍官吩咐。
滿桂先是一怔,旋即會意,撫掌笑道:“妙啊!德川家光本就疑心各藩,如今聽說長州、肥後、土佐都暗中和咱們接觸,還不得疑神疑鬼、寢食難安?他越是猜忌,就越要逼各藩表態,各藩被他逼得越緊,就越是心寒、越是想另找出路——這是個死扣,越勒越緊。”
“正是。”鄭成功頷首,眼中閃著冷靜的光,“攻城為下,攻心為上。日本不是鐵板一塊,德川幕府和下面這些大名,本就隔著一層主從的猜忌。咱們要做的,就是往這層猜忌裡,一根一根地釘楔子。等德川發現身邊沒幾個真肯替他賣命的藩時,這仗,就好打了。”
情報依計放出。果然,訊息輾轉傳到江戶,德川家光又驚又怒。
江戶城內,這位將軍當著一眾老中的面,把茶碗摔得粉碎。他最怕的,恰恰就是外樣大名們在大敵當前時心懷二志。薩摩倒戈已讓他顏面盡失,如今連長州、肥後、土佐這些西南要藩也在暗中與敵勾連,在他看來,這無異於背後插刀。他當即派出耳目,加緊監視各藩動向,又嚴令各藩立刻表明立場、斷絕與大夏的一切往來,措辭之嚴厲,讓一眾大名人人自危。
可這種高壓非但沒能穩住局面,反倒把各藩往對面推得更遠——原本還在猶豫的藩主們,見將軍如此猜忌刻薄、動輒問罪,愈發覺得跟著德川沒有好下場,暗中與大夏接觸的,反而更多了。鄭成功要的,正是這個效果。他本就因薩摩不戰而降而顏面掃地、怒火中燒,如今又聽聞西南諸藩紛紛暗通大夏,更是如坐針氈。這位將軍的性格剛烈而多疑,他沒有耐心去慢慢安撫、懷柔,而是選擇了一種最激烈的方式,想以將軍的威權和大義的名分,把搖搖欲墜的局面強行摁住。
幾日後,一道措辭空前激烈的全國檄文,從江戶發出,傳遍日本諸藩。
檄文裡,德川家光赫然將大夏定性為犯境的“海寇”,以徵夷大將軍的名義,嚴令天下各藩立即起兵勤王、共逐外敵,還許諾戰後論功行賞、絕不虧待。字裡行間,殺氣騰騰,擺出一副要集全日本之力與大夏決一死戰的架勢。
訊息傳回東路大營時,鄭成功正在看海圖。他接過那篇檄文的譯文,看完,非但沒有半分緊張,反而輕輕笑了。
“德川家光坐不住了。”他把檄文往案上一放,“他這道檄文,看著嚇人,其實是色厲內荏。一道命令能不能調動諸藩,不看他寫得多兇,得看有多少藩真肯發兵。傳令——咱們也別閒著,他發他的檄文,咱們貼咱們的告示。我倒要讓日本的百姓和武士都看看,一邊是要拉著他們去送死的將軍,一邊是讓他們吃上飯、過上安穩日子的大夏,到底誰更得人心。”
帳外海風正勁,一場沒有硝煙的攻心之戰,隨著這道檄文,在日本諸藩之間悄然拉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