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喀特的談判,前後拉鋸了五輪。
亞魯巴王公派出的,是他最信任的首席長老和一名掌管港口的事務官。盧象升這邊,則親自出面,通譯、書記、海軍參謀環列。雙方在大夏座艦的海圖廳裡,圍繞著每一條款,寸步不讓地討價還價,有時為了一句話的措辭,便能爭上整整一個時辰。
其實在談判桌外,亞魯巴王廷內部,也吵翻了天。
強硬派的將領拍著桌子,說馬斯喀特是祖輩傳下的土地,豈能向遠道而來的異邦低頭,主張整軍備戰、跟大夏在海上見個真章。主和的商人和長老們卻苦口婆心:大夏那幾艘鉅艦的厲害,阿曼快船已經領教過了,岸炮被拆得乾乾淨淨,真要翻臉,馬斯喀特拿什麼守?王公心裡也明白,硬拼是死路,可就這麼低頭,又咽不下這口氣、怕丟了顏面。於是這談判便成了他唯一的出路——既要借約保住身家,又要在名分上爭回幾分體面。
頭兩輪,長老獅子大開口,只肯賣些淡水給養,絕口不提稱臣納港稅,還要求大夏艦隊從此不得靠近馬斯喀特近海。盧象升也不惱,只讓人把那幾座被拆空的炮臺、把阿曼快船落敗的情形一一擺給對方看,淡淡說了句:“貴方今日坐在這裡談,是因為大夏願意談。若不願談,這些條件,本將自會用炮去取,只是到那時,就沒有‘王號自治’這一說了。”
軟硬兼施之下,到第三、四輪,長老的口風終於一點點鬆了下來,談判這才進入實質。
爭執的焦點,集中在三處。
頭一處,是“稱臣”的名分。亞魯巴方面願意暫時向大夏低頭、按章繳納港稅,卻反覆強調,這是通商互利的“約合”,不是亡國的“臣服”,尤其不能損害王公在本地的王號和威嚴。第二處,是駐軍。亞魯巴方面最怕大夏藉此把大軍開進馬斯喀特、從此反客為主,咬死了不許大夏在城內駐重兵。第三處,是港裡那批葡萄牙殘軍如何處置——亞魯巴既怕得罪這些盤踞多年的西洋人,又怕大夏以此為藉口動武,左右為難。
對這三處,盧象升的應對,進退分明。
在“王號”這一處,他出乎意料地爽快。
“王公的本地王號,大夏可以承認,絕不廢黜。”盧象升當著長老的面明確表態,“港內部族的內部事務,大夏不干涉,你們的習俗、信仰、律法,照舊。大夏要的,是一處能補水修船的落腳地、一份公平通行的商約,不是來把你們的王公換成我們的官。”
長老原本準備了一肚子關於“祖宗王號不可辱”的說辭,沒想到對方讓得如此痛快,一時竟愣住了。
可在另外兩處,盧象升卻半步不讓。
“補水點、修船棚,大夏必須設,這是底線。”他敲了敲桌面,“但我可以應你——不駐重兵,只留少量護衛和工匠,人數、武備寫進約文,受你們監督,絕不在城內擴張駐軍。這是大夏的誠意。可反過來,港口的安全、大夏人員和商民的安危,你們也要擔起責任。”
至於葡萄牙殘軍,盧象升的態度斬釘截鐵:“這批人,是禍根。他們盤踞港內,今日走私、明日挑事,遲早把戰火引到馬斯喀特。給你們兩條路:要麼,亞魯巴自己限期把他們驅離;要麼,把他們登記看管、解除武裝,不許再插手港務、不許再私藏軍械。期限之內辦不到,大夏有權自行處置,到那時,就不是如今這般好說話了。”
一番多回合的交鋒,雙方各有進退,條款終於一條條敲定。
而盧象升最看重的,是約文開頭與結尾的幾行字。他親自執筆,堅持把三個詞寫了進去——“臨時”“可撤回”“違約即廢”。
“長老,”他指著這幾行字,一字一句,“本將把話說在前頭,這份約,是臨時之約,不是萬世之盟。它能不能長久,不看紙上寫了什麼,看往後雙方怎麼做。你們守約,大夏便守約,通商、補水、護你們平安;你們哪一日背了約、動了刀兵,這份約即刻作廢,大夏的艦隊會是什麼反應,你們在那幾座廢炮臺上已經見過了。同樣,大夏若違約,你們也可廢約。把這層寫明,對你我都是約束,誰也別把一次交易,吹成什麼永世臣服。”
這番坦蕩而清醒的話,反倒讓亞魯巴長老徹底放下心來。跟這樣一個守規矩、講分寸、不貪多的對手簽約,遠比跟一個滿嘴甜言蜜語、轉頭就翻臉的強。他鄭重起身,行了本地的禮節。
簽約那日,馬斯喀特港難得地熱鬧。亞魯巴王公沒有親自出面,卻派了規格極高的使團,雙方在岸邊新搭的營帳內,分別在約文上用印、畫押。
用印之後,首席長老捧著約文,神色複雜地對盧象升說了一番掏心窩的話:“將軍,老朽與無數外人打過交道。葡萄牙人來,是要把我們的港口變成他們的;奧斯曼人來,是要我們俯首納貢、唯命是從。只有你們,佔盡了上風,卻肯坐下來,一條一條跟我們講道理,還肯留下我們的王號、我們的規矩。老朽活了七十歲,頭一回見這樣的強者。”
盧象昇平靜地答:“長老過譽。大夏要的不是把所有人都變成大夏人,是讓往來這片海的人,都能在同一套規矩下安生做買賣、過太平日子。你們保住家園,大夏得到通路,各取所需、彼此守信,這約才算立得住。今日籤的是紙,往後要靠雙方一日一日的守信,把它坐實。”長老聞言,鄭重頷首,將這番話牢牢記下。
臨時和約規定:亞魯巴暫時向大夏稱臣、按章繳納港稅;允許大夏在港外設補水補給點和修船棚,不駐重兵、不干涉部族內政;大夏承認王公本地王號與自治;葡萄牙殘部由亞魯巴限期驅離或登記看管;任何一方違約,此約即行作廢。
約成之後,大夏的補給點立刻熱火朝天地建了起來。
一座座水櫃立起,淡水經過濾、消毒後儲滿;煤炭、柴薪、修船的木料和鐵釘成垛堆放;藥材、繃帶、罐頭和各種補給分門別類地入庫;一座簡易修船棚搭起,隨軍工匠開始為長途航行後帶傷的船隻檢修、補漏。盧象升親自定下補給點的規矩:買水買糧,公平付錢,絕不強買強賣;補給點僱本地人手,照給工錢;與本地居民井水不犯河水。
有個本地挑夫,名叫薩利赫,原先在港上給商船挑淡水,常被工頭剋扣、被兵丁欺凌,一天忙到黑也掙不上幾個錢。大夏補給點招人,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思來了,頭一天收工,便足額領到了工錢,還管一頓熱飯,監工的軍士非但不打罵,見他挑得穩當,還多獎了他幾枚銅錢。薩利赫又驚又疑,逢人便說:“這些東方面孔的兵,跟咱們見過的兵不一樣,他們不搶東西,幹活還照數給錢。”
訊息傳開,原先躲著大夏的本地腳伕、工匠、洗衣婦,紛紛找上門來討活計。補給點要修水櫃、搭船棚、搬煤炭,用人甚多,工錢又公道,一時間竟成了港上最搶手的營生。一來二去,本地百姓發現這些遠來的人並不兇暴,反而守規矩、講信用,心裡的那層戒備,便在一擔擔淡水、一次次公平交易中,悄悄消融了。隨軍通譯還記下了一樁趣事:有個賣椰棗的老漢,起初見了大夏兵就關門,後來竟主動挑著最好的椰棗到補給點門口叫賣,還學會了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喊“便宜、公道”。
當艦隊的水櫃第一次在異國海岸被清甜的淡水注滿,當傷船不必再萬里回航、便能就近檢修,所有隨船將士都長長舒了一口氣。從廣州出發、橫渡印度洋、輾轉數月,這支萬里遠征的艦隊,第一次在阿拉伯海岸,有了一個穩定、合法、能喘口氣的落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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