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海,是一片出了名難走的海。
它狹長、炎熱,兩岸多是荒漠,海面之下,更是暗藏殺機:星羅棋佈的珊瑚礁、沙洲、暗石,在清澈卻多變的水下若隱若現;加上季風、洋流、潮汐錯綜複雜,古往今來,不知多少船隻,在這裡糊里糊塗地觸礁、擱淺、葬身魚腹。
老蔡頭年輕時就聽跑紅海的前輩說過,這海的水色最會騙人:深水處藍得發黑,礁盤上卻泛著一層透亮的淺碧,不諳門道的人只當是尋常波光,等看清那水下的白浪和礁影,船底往往已經擦了上去。
更兼這一帶晝夜溫差大,海風一變,流向就跟著亂轉,明明順著的洋流,眨眼能橫著把船推偏半條船身。
多少世代行船的人家,把哪一片礁盤在哪種潮位露出幾尺、哪一股橫流在什麼季風下最兇,都背得滾瓜爛熟,這些拿命換來的門道,外人手裡的舊海圖上,卻往往是一片空白。
本地的老水手,靠的是幾代人用命換來的經驗和口耳相傳的航路;而對外來的艦隊而言,沒有一份精確的海圖,每一步,都可能踩進陷阱。
南路艦隊這些日子一路北上,靠的是現代戰艦先進的探測之能,加上沿途招募的本地領航員,總體還算順利。
可艦隊裡,並不都是現代戰艦——還有不少是沿途收降、徵用的舊式帆船,這些船,吃水、操控、探測之能,都遠不能與現代艦相比,航行時,多是跟在現代艦身後,依著指引前進。
這一日,艦隊行經一片陌生的海域。
為前衛的,是一艘由降艦改造、充作輔助的舊式帆船,艦長是個歸順不久的舊海商。
按說,前方已有現代艦探過航路,他只要緊隨其後便是。
可偏偏那片海域洋流複雜,一股橫流,悄無聲息地把這艘吃水較深的舊艦,推偏了既定航線;而水下一片漲潮時隱沒、退潮時才露頭的珊瑚暗礁,正張著嘴,等在那裡。
只聽“轟隆”一聲悶響,船身猛地一震、一歪,隨即死死地卡住,再動彈不得——船,擱淺了。
船上頓時一片慌亂。
艦員們奔上甲板,只見船身斜斜地騎在暗礁之上,隨著海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擠壓之聲;船底,已有幾處被鋒利的珊瑚劃開,開始滲水;更糟的是,甲板上固定的幾門火炮,因這劇烈一震,繃斷了纜繩,“咚咚咚”地滑入海中,轉眼沒了蹤影。
萬幸的是,擱淺時速度不快,又是卡在礁上而非撞破沉沒,船上人員,除了幾個磕碰受輕傷的,並無大礙。
訊息,很快報到了坐鎮主力艦的盧象升面前。
附近的幾艘艦船,也紛紛圍攏過來。
那艘擱淺降艦的艦長,又愧又急,透過旗號、小艇,連連請罪。
部下的將領們,也七嘴八舌地,議起了對策。
“大帥,”一名將領提議,“看潮汐,再過兩個時辰便要漲潮。不如下令,讓擱淺的船趁漲潮、加足馬力,硬闖出來,咱們其餘艦隻在旁接應、拖拽,儘快脫離這處險地。要是在這兒耽擱久了,萬一被奧斯曼的哨船瞧見,堂堂南路艦隊竟有船擱了淺,傳出去,未免……未免丟人,也耽誤北上的行程。”
這個主意,聽上去頗有道理:趁潮脫身、保全顏面、不礙行程,似乎是最“划算”的選擇。
不少人都點頭附和。
可盧象升舉著望遠鏡,望著那片在陽光下波光粼粼、卻處處藏礁的海面,眉頭緊鎖,半晌沒有說話。
良久,他緩緩放下望遠鏡,做出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決定。
“不硬闖。”
他的聲音沉穩而不容置疑,“傳我的將令:整個分艦隊,就地停航,誰也不許貿然行動。”
他環視左右,一條條地下達命令,條理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