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先救人。擱淺船上的人,尤其是受傷的,立刻用小艇,安全轉運出來,一個都不許出事。船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命最大。”
“第二,固船。派懂行的工匠、水手過去,探查船底破損,先堵漏、加固,用纜繩、錨具把船身穩住,絕不能讓它在潮水和風浪裡,被暗礁越割越爛、最後散了架。等摸清了礁形水情,再想穩妥的法子脫淺,絕不許拿一船人的性命,去賭那一把漲潮硬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盧象升的目光,掃過這片陌生的海域,一字一句,“趁這個機會,把這片海,給我徹徹底底地測明白!”
在他看來,這艘船的擱淺,看似是一樁禍事、一次丟臉的挫折,實則,是一記響亮的警鐘:它暴露出南路艦隊對紅海的水文,仍舊知之不深。
今天,是一艘輔助的舊艦擱淺、損失了幾門炮、人還沒事;可若因此諱疾忌醫、只顧著趕緊脫身遮醜,那麼下一次,擱淺的,可能就是主力戰艦,搭上的,可能就是成百上千條人命,甚至整個戰局!
“咱們在紅海,不是走一趟就走。”
盧象升對眾將,沉聲說道,“這是一條要常年走、要護著無數商船走的命脈航路。今天在這兒栽了跟頭,要是糊里糊塗地爬起來就跑,那這跟頭,就算白栽了,往後還得有船、有人,在同一個地方接著栽!我盧象升帶兵,不怕一時受挫,怕的是受挫之後不長記性。傳令下去——紅海的每一寸水路,都要靠咱們自己,一尺一尺地測明白、記牢靠!面子值幾個錢?弟兄們的命、艦隊的安危、這條航路的長久太平,才是真的!”
將令一下,一場有條不紊的“救船加測繪”,隨即展開。
救人、固船的同時,盧象升調來多艘吃水淺的小艇,配上最有經驗的老領航員——其中,就有那位一路測過無數險地的老蔡頭,和鄭氏教官鄭旺帶人,對這片海域,展開了系統、細緻的測繪。
他們駕著小艇,來來回回,用測深錘,一下一下地探著水深;用標杆、浮標,把一座座暗礁、沙洲的位置、形狀、範圍,一一標出;又守在不同的時辰,記錄潮汐漲落的高低、洋流湧動的方向和力道。
老蔡頭赤著腳站在搖晃的艇頭,測深錘一次次脫手入水,憑錘底沾起的沙泥、憑繩頭傳來的觸感,就能分辨底下是沙、是泥還是堅硬的礁盤;鄭旺則帶著人,把每一處探測報數,當場繪成草圖,白天測、夜裡對著星象和羅盤校方位,連礁盤邊緣水深是驟然變淺還是緩緩抬升,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海上日頭毒辣,幾天下來,人人曬脫了一層皮,可沒有一個人叫苦——他們都明白,今天多測一尺,往後過這條路的弟兄,就少一分葬身海底的兇險。
哪片水下有礁、哪條水道可通大船、何處該減速、何處須繞行,都被一絲不苟地,繪入海圖、寫成說明。
那艘擱淺的舊艦,反倒成了最好的“活標尺”,幫著他們,把這片礁區的脾性,摸得清清楚楚。
盧象升還特意吩咐,把這次擱淺的前因後果、經驗教訓:為何會被橫流推偏、舊艦跟航該保持怎樣的距離、陌生海域該如何減速探路、遇擱淺後正確的處置步驟……一條一條,詳詳細細地,整理出來,編入南路艦隊的領航教習材料,讓每一個領航員、每一位艦長,都引以為戒。
他要讓這一次的“跟頭”,變成所有艦船的“護身符”。
脫淺那日,盧象升親自督在陣前。
工匠先把船底破漏處用麻絮、桐油和木板補牢,又按測得的礁形,把壓艙的重物一點點挪到船尾,讓卡住的船頭稍稍抬起;待到潮水漲到最高、流向正好順著安全水道的那一刻,幾艘拖船一齊發力、擱淺艦自己也借勢倒車,船身晃了幾晃,終於一寸一寸地滑離礁盤,穩穩浮了起來。
那降艦艦長死裡逃生,對著主力艦的方向長揖到地,從此行船,再不敢有半分僥倖。
如此,足足忙碌了數日。
待礁區水情徹底探明、破損的舊艦也在漲潮時,沿著測繪好的安全水道,被穩穩當當地拖出淺灘之後,盧象升這才下令,艦隊重新起錨。
這一回,有了實測得來的精確海圖,後續的艦船,沿著標好的安全航道,一艘接一艘,安安穩穩地,通過了這片曾經“咬人”的礁區,再無半分差池。
那些原本覺得“停航測繪、小題大做、耽誤行程”的將領,此刻也都心服口服——大帥這哪裡是栽了跟頭,分明是用一次可控的小挫,替整支艦隊,排掉了一個不知會害死多少人的大雷。
經此一事,南路艦隊,立下了一條鐵規:凡入陌生水域,絕不冒進,必先實測、探明水文,海圖不精不行、航路不明不走。
寧可慢一時、寧可“丟面子”,也絕不拿艦船和人命去賭運氣。
正是這份近乎執拗的沉穩與務實,讓南路艦隊,在兇險的紅海上,走得越來越穩、越來越紮實。
這片暗礁區的海圖,剛剛補全,艦隊尚未及繼續北上,前方的商路和細作,卻接連傳來了新的、且彼此矛盾的訊息——在紅海的北端,那道連通地中海的咽喉之地蘇伊士,以及聖城方向的吉達一帶,奧斯曼人,似乎正在調兵、集糧、修築炮臺,隱隱有大舉動作的跡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