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保密案,給滿朝文武,上了深刻而驚心的一課。
可在震怒與嚴查之餘,陳陽的思考,卻比所有人都更深了一層。
他敏銳地意識到一個兩難:保密,固然要緊,若不把核心軍工技術死死鎖住,便是資敵、便是禍國;可若因噎廢食,把“保密”二字無限放大,把所有技術、所有工坊,都管得死死的、密不透風,那又會走向另一個極端——民間的能工巧匠,動輒得咎、不敢鑽研,百工的創造熱情,會被活活掐死,而一個失去了創新活力的帝國,縱然一時領先,也終將停滯、落後。
“鎖,要鎖在刀刃上;放,也要放得開。”
密會上,陳陽對李國棟、徐光啟等人,道出了自己的核心思路,“朕要的,不是一潭死水的‘萬馬齊喑’,而是‘核心機密鎖死、民間創造放開’。這兩條線,必須分得清清楚楚、各走各的道。咱們既要堵住資敵的漏洞,也絕不能,把老百姓和工匠們的發明創造,一併給鎖死了。”
循著這個思路,李國棟牽頭的工部,會同徐光啟的格物院、相關部院,日夜推敲、數易其稿,一部前所未有的新法——《專利與軍工保密法》,終於,應運而生。
這部新法,最精妙之處,正在於它“一體兩面、雙軌並行”,把“開放激勵”與“嚴格保密”,清晰地,分成了兩條線。
第一條線,是面向民間、面向百工的“專利激勵”之線,它要做的,是放開、是鼓勵、是獎賞。
新法破天荒地,確立了“專利”制度:無論是工坊的匠人、民間的巧匠,乃至尋常百姓,只要在農具、機械、工藝、造物上,確有新的發明、新的改良,都可以向官府申報“專利”。
官府會組織格物院的行家,核驗其是否確有獨到、新穎之處;一經核准,這項發明,便會得到國家的保護與背書——在一定年限內,別人不得擅自仿冒、竊取;發明者本人,則可以憑藉專利,獲得朝廷的獎賞,還可以合法地,透過自己開辦工坊、或授權他人使用,獲得實實在在的收益。
新法還配套設立了“發明獎賞”與“技術評級”。
凡有真才實學、確有建樹的能工巧匠,朝廷,按其貢獻大小,授予相應的技術等級、名號與俸祿,讓他們,既有實打實的利,也有受人尊敬的名。
陳陽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見:鑽研技藝、發明創造,不再是“奇技淫巧、不務正業”,而是一件光宗耀祖、名利雙收、於國於民皆有大功的體面事!
這一條線,如同一縷春風,瞬間,吹活了整個大夏的百工之林。
過去,工匠們有了絕活、新樣,最怕的,就是被人輕易仿冒、白忙一場,因此,往往藏著掖著、傳子不傳女,技術,難以交流、難以光大;如今,有了專利的保護與朝廷的獎賞,再沒有了這份後顧之憂,工匠們鑽研、革新的熱情,被前所未有地激發出來,新工具、新機械、新工藝,如雨後春筍,競相湧現。
新法頒行不久,便有一批改良農具、機械的能工巧匠,成了大夏曆史上,第一批“專利”的受益者。
京城有個叫馬老鐵的鐵匠,苦心琢磨多年,改良出一種更省力、更耐用的新式犁鏵,耕地的效率,比舊犁,快了近三成。
他原本擔心,這東西一擺出去,三天就被人仿冒,自己白費心血。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他申報了專利,沒想到,很快便核驗透過:朝廷,不僅給了他一筆豐厚的賞銀、授了他技術名號,還張榜表彰,保護他的專利。
周邊的工坊,要用他的新犁,都得光明正大地,付給他專利的費用。
馬老鐵,一個從前被人看不起的“打鐵的”,如今,名利雙收、受人敬重,成了十里八鄉的名人。
他激動得老淚縱橫,逢人便說:“活了一輩子,頭一回知道,咱匠人琢磨出的東西,朝廷,竟當成寶貝一樣護著!這樣的世道,不拼命鑽研,對得起誰?”
像馬老鐵這樣的例子,越來越多。
江南一個織工,把老舊織機的踏杆改了角度,又添了一片綜框,一匹布能省下小半工,申報專利後,好幾家織造坊爭著來買他的法子,窮織工轉眼有了自己的小作坊;還有個修水車的老匠人,琢磨出能隨水位自動起落的槽口,旱澇都能引水,官府不僅給了賞,還把圖樣刊印出來,沿河各鄉都來請他去指點。
這些過去被士紳視作“賤役”的匠人,頭一回憑著自己的手藝和心思,登了榜、拿了賞、受了人敬重。
訊息傳開,連各地書院裡一些不擅八股、卻偏愛擺弄機括的年輕人,也改了志向,一頭扎進格物與工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