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敗露,源於一次尋常的審計。
這些年,大夏軍工體系飛速擴張,從現代帶來、以及在古代仿製的精密零件,數量與種類,都與日俱增。
為了把這些金貴之物管起來,李國棟的工部,早就推行了一套嚴格的編號制度:每一件精密零件,無論是現代帶來的,還是本土工坊造的,從入庫、領用、裝配,到報廢、回收,都有獨一無二的編號,環環留痕、件件可查,就像給每個零件,上了一道“戶籍”。
賀文正的審計司,在對各地工坊、倉庫做例行核查時,一名心細如髮的審計吏,發現了不對勁:市面上、尤其是京城一些隱秘的黑市渠道里,竟零星流出了幾件東西——幾隻打磨得異常精密、絕非這個時代工藝所能企及的金屬軸承,還有幾塊用途不明、卻明顯帶著“現代”痕跡的電子元件。
這些東西,被一些訊息靈通的古董商人、獵奇富商,當成了“天外來物”、“仙家機關”,瘋狂追捧,價格,被炒到了天價。
京城一處不掛招牌的深宅裡,黑市商人把一隻軸承擺在錦緞上,對著圍攏的富商故弄玄虛,說這是軍中“格物院”流出的仙家物件,水火不侵、轉動無聲,尋常工坊窮盡一生也造不出第二隻。
富商們半懂不懂,卻被那精密到毫釐的工藝震住,競相出價,一隻小小的軸承,竟被抬到數百兩銀子仍有人爭搶。
也有幾個衣著、口音都不對勁的買家,不還價、不問來歷,只反覆追問這東西從何處流出、軍中是否還有更多,那種異乎尋常的熱絡,起初只被人當作是異域商人的獵奇,誰也沒往深裡想。
審計吏敏銳地意識到,這些東西,絕不可能憑空出現在民間。
他立刻循著零件上的編號,向上追溯。
這一查,問題,被迅速捅到了賀文正面前,又由審計司,會同方正化的皇城司,直接報到了陳陽的御案。
陳陽聽完奏報,臉色,瞬間凝重下來。
他比這個時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這些零件意味著什麼。
大夏之所以能橫掃四方、碾壓各路敵人,靠的,除了超前的制度、組織,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底牌之一,就是現代科技對這個時代,形成的巨大代差。
一隻精密軸承、一塊電子元件,落在尋常富商手裡,或許只是個供著把玩的稀罕物件;可一旦落到那些別有用心之人——尤其是奧斯曼、葡萄牙餘黨、乃至更遠的西方勢力——派來的探子、工匠手裡,他們就能順藤摸瓜,窺見大夏技術的門徑,哪怕只仿出個一星半點、哪怕只是縮短幾分追趕的年頭,都可能在未來,付出血的代價。
“技術代差,是咱們最大的底牌。”
陳陽在密會上,盯著賀文正、方正化、李國棟等人,一字一句,語氣前所未有地嚴肅,“這底牌洩一分,前線的將士,將來就要多流十分的血!零件流到黑市,被富商當玩意兒買走,尚且事小;本督……朕擔心的是,這條線的另一頭,連著的,是境外的探子,是敵人的眼睛!這不是一樁普通的貪瀆案,這是資敵!徹查,一查到底,不管牽扯到誰,絕不姑息!”
陳陽一聲令下,皇城司與審計司、工部,立刻組成了精幹的聯合查辦班子,順著那一個個編號,展開了縝密的倒查。
編號,成了最鋒利的突破口。
審計司先根據流出零件上的編號,鎖定了它們的“出身”——這些編號,全都指向同一處:京郊一座存放、週轉精密零件的軍工倉庫。
範圍,驟然縮小。
審計吏把這幾件流出物的編號逐一抄錄,與工部調來的原始記錄對了三天三夜。
入庫時是十隻、領用裝配了六隻、簿面上報廢四隻,數字看著嚴絲合縫,可偏偏黑市上又冒出一隻——問題,只能出在“報廢”這一環。
報廢清單上寫著四隻皆已回爐銷燬,銷燬時卻只有一個倉官簽字、一個雜役畫押,監銷的環節形同虛設。
順著這條縫再往裡摳,近一年裡,凡是經這個倉官之手報廢的精密件,報損率都比旁的庫房高出一截,只是每次數目都不大、又披著“試驗損耗”的外衣,竟一直沒被察覺。
方正化的皇城司,隨即對這座倉庫,展開了秘密而細緻的排查。
他們沒有打草驚蛇,而是暗中核對了倉庫近一兩年,每一批零件的入庫、領用、報廢記錄,又暗中觀察、盯梢了倉庫的官吏、雜役,以及與他們往來密切的外人。
一張內外勾結的倒賣黑網,漸漸,浮出水面。








